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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連一半都來不及完成的時間內,皇帝陛下從先前平靜而冷厲的情緒之中,忽然被恐懼占據了全身,體內無數霸道真氣在這剎那辰光里爆炸出來,面色蒼白,雙瞳微縮微散,全力一飄,瞬息間從原地消失,撞進了一直安靜無比的角樓之中。
在這一刻,此生從來無比自信,無比強大,從來不知道畏怯為何物的皇帝陛下,終于感到了一絲恐懼,一絲對于死亡的恐懼。因為雖然他看不見那道令自己無比動容的氣息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最警懼的箱子……終于出現了。
一聲悶爆響徹皇宮城頭,第二槍射穿了角樓的木門,沿著一條筆直的無形線條,那粒殺人的彈頭,向著渾身顫抖,狼狽不堪地剛剛遁至角樓幽靜房間后方的皇帝陛下胸膛射去!
這一槍太絕了,絕到算到了皇帝的任何想法,任何舉動。皇帝體內的霸道真氣已在皇宮城頭炸成一道無形的氣流,此時體內一陣虛無,哪里可能在瞬息間再次做出如仙魅一般的躲避動作。更可怖的是,第二槍連綿而至,中間竟似沒有任何間隔,當皇帝察覺到如波浪續來的那道噬魂氣息時,已經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然而摘星樓上的刺客算到了種種種種,卻無法算到皇城角樓,皇帝陛下身后的幽靜房間其實并不幽靜,里面站著很多很多人,十幾個沉默地,似乎連呼吸也沒有,像幽靈一樣穿著鎧甲,舉著厚鋼盾牌的人。
這些人似乎在這個幽靜的角樓里站了無數年,從來沒有改變過姿式,封住了四面八方射向這間角樓房間的可能。三年前京都叛亂時,城上城下一片血一般的殺戮,可無論是范閑還是大皇子,都沒有發現這房間里有什么異樣,那時候這些渾身著甲的持盾幽靈在哪里?
難道這些看上去像是漠然站了無數年的持盾者,就是皇帝陛下為了撫平內心那抹恐懼,從而布下的最后安排?這些站了無數年的持盾者,此生唯一的使命就是要替陛下擋住那個箱子射出來的奪命的子彈?
可是這些產自內庫的精鋼盾牌,怎么可能擋住那個世界上最強悍的火藥殺器?這是內庫女主人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屠龍刀,最后的天子劍,她留下的其它遺產怎么抵擋?
沒有人能夠看清楚那一瞬間發生了什么,只是站在皇帝左手方的那個持盾者顫抖了一下,他手中雙手緊緊握著的鋼盾上面蒙著的灰塵顫抖了一下,緊接著盾牌之后的皇帝陛下顫抖了一下。
那名持盾者轟然一聲倒了下來,鋼盾上出現了一個口子。
就如同上天降下了天罰之錘,皇帝陛下如同被這大錘狠狠擊中,猛地向后退去,砸碎了角樓房間的后墻壁,穿壁而出,十分凄涼地被擊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鮮血從皇帝的左胸膛上流了出來,先前太極殿一站,他身上的傷口也被此時的劇烈動作重新撕開,王十三郎在他右胸上劃破的那一劍,范閑指尖劍氣在他脖頸處切開的傷口,都開始重新流血,將這位強大的君王變成了一個可憐的血人。
皇帝躺在雪地上,急促地呼吸著,烏黑的雙瞳忽凝忽散,左胸處微微下陷,一片血水,看不清楚真正的傷口。雪地在他的腦下,他瞪著雙眼,看著這片冰冷而流著雪淚的天空,袖外的兩只手努力地緊緊握著,不讓自己陷入黑暗之中。
無窮的恐懼與憤怒涌入了他的腦海,箱子,箱子終于出現了。在這個世界上,皇帝陛下一直以為自己是最了解那個箱子的人,比陳萍萍還要了解,因為當年小葉子就是用這個箱子悄無聲息地殺死了兩名親王,將誠王府送上了龍椅。
沒有人不畏懼這種事物的存在,然而當年的誠王世子或太子并不害怕,因為這箱子是屬于她的,也等若是屬于自己的。可是……可是……從太平別院那件事情發生后,皇帝便開始害怕了起來,每日每夜他都在害怕,他害怕不知道什么時候箱子會出現,從什么地方會忽然開出一朵火花,會像懸空而來的一只神手,奪走了自己的性命,替自己的主人復仇。
正因為這種恐懼,從太平別院之事后,皇帝陛下便極少出宮,不,正如范閑初入京都時所聽說的那樣,皇帝從那之后根本沒有怎么出過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