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信都原本是座繁華的圣城,在荒廢之中所有的石階,所有的寺廟全都破損坍塌,只剩下碎掉的石子鋪滿整條陡峭的山路。
在黑暗中生長的花,在任何環境里都能生存,但那只是生存,是沒有陽光的活著。想要重生就要割斷腐爛的根,讓種子飛向陽光處扎根。
宗燁指腹摩挲著衣袖上的饕餮暗紋,細密的針腳入手極柔,但那凹凸不平的觸感卻仍舊刺得人心疼。
宗燁低下頭,轉過身沿著邊緣鋒利的石子向山下走去。驀地,宗燁腳步一頓,鞋底沉沉在碎石子上碾過。遠處,幾乎是在天際邊,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站在殘垣之上,月白的衣袍在沉沉的夜空下飄蕩。
宗燁心臟驀地漏跳一拍,喉嚨干澀發苦。那身影那樣遠,他忍不住向前走了兩步,只希望哪怕是離那白色的身影近一點也好。
可距離始終那么遠。那道溫暖那么遠。
他再近一步只怕會讓自己內心崩塌,只怕會讓自己忍不住斬了這殘垣,毀了這斷壁,將這陰暗的信都付之一炬,讓這擋在他們之間的山林化為灰燼。
可是他不能。白珞,不僅是天上的神,也是他夢中所有希冀,是照進現實的唯一一道光。人總是驅暖的。可他若要擁抱這溫暖,就要燃燼余生。
白珞站在殘垣之上。那是信都一道防守薄弱的城墻,城墻下是道天險,繚繞的云霧掩蓋了深淵下的危險,只剩下一片漆黑。
這城墻在這深淵一側顯得無比的單薄。白珞立于城墻上的身影也似黑暗中突兀的一個白色光點。她靜靜地看著山林里那個黑色的身影。她目力極好,紺碧色的瞳孔如兩簇冷焰穿透了山林。
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如同落在棋盤上的兩顆棋子,在自己的界限內對望著彼此。
半晌,直到天泛起了一線魚肚白,白珞從殘垣中一躍而下。
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殘垣之上,宗燁在袖中握緊的雙手才稍稍放松,手心赫然是深紅的指印。
師尊,若我這株黑暗中生長的曼陀羅華要斷去根須,我希望斬斷這根須的人是你。
白珞幾個起落便到了信都城外的官道上。果然如謝謹言所講,來信都的信徒越來越多,從瑯琊到信都泥濘難行的山路都沒能阻止這些人前赴后繼的上山來。
山道旁,一個年輕人背著一個枯瘦如柴的婦人,一步步艱難地在山道上走著。那年輕人身上穿著一件粗布衣衫,但拉扯中還是露出了粗布衣衫里那白色的輕紗衣衫。
那輕紗質地特別,算不上好卻十分經用,適合出入山林采藥。那是玄月圣殿的弟子衣飾。
白珞目光灼灼地看著那青年。那青年原本低頭走著,驀地抬起頭看到白珞腳下一滑險些摔倒下去。
白珞手掌虛抬,將青年的膝蓋一托,才沒讓那青年與他背上的老人一齊摔下去。
青年看了看白珞,有些窘迫地低下了頭。白珞目光淡淡掃過青年露出的白色紗衣一眼,淡道:“你不該穿這衣服來。”
說罷白珞與青年擦肩而過繼續向山下行去。
青年踟躇一陣,最終將自己背后的老婦人安頓在路邊轉身追上了白珞。他站在白珞面前時,手里已多了一件白色的紗衣。
“神君。”青年嚅囁道。
白珞神情冷淡地看著青年。其實若不是認得那衣服,白珞根本就不認得這人。
青年拿著衣服苦笑道:“神君,您不認得我。可我認得您。圍剿沐云天宮的那次我也在,可我沒本事,只能留在后面熬些傷藥。神君,我知道您看不起我。可我也沒辦法了。我當初進入玄月圣殿就是為了治老母的病。可沒能治好。現在老母已經快不行了也沒找到法子。聽說誅神教有起死回生的法子,姑且試試吧。”
白珞皺眉道:“你既是玄月圣殿的弟子,當知道這世間沒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