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寰笑了笑:“我以為你是來讓我做決定的,沒想到是來通知我結果的。”
這話可輕可重。
好在少康已經從云平秋那里得到了指示:“云師兄說,如果程道友有異議,也可更改。”
程寰把玩著手里的滄溟劍,沒有說話。
少康被她看得心頭一跳。
他和程寰接觸較少,只聽過不少關于她的傳言。
傳說中,程寰是江月白從凡間收養的孤兒。
江月白發現她的時候,程寰家里人全死了,只剩她一人。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程寰心懷不軌,直到十年前程寰從提著魔君的頭救出無數正道弟子與凡人。
少康不是沒有將程寰視為過英雄。
然而魔君之事后,程寰消失近十年,唐衍作為她的二弟子,也是最近才開始出入滄溟山為程寰送飯。
程寰的地位來源于她拯救蒼生的英雄氣概,當英雄偏居一隅,失去了光彩,就會被無數的失望和流言拉扯進谷底。
當然讓所有流言蜚語發酵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在,魔君曾經是道宗弟子,程寰與他關系極好,甚至偷偷放走過魔君。
那顆她斬下的頭顱背后究竟發生了什么,成為了無人可知的秘密。
“你覺得能成功?”程寰終于是出了聲。
少康回道:“劍閣此舉本是無奈,程道友可飛天入地,自然瞧不上這些小伎倆。如果有別的選擇,云師兄也不會命我前去射日。”
程寰邪笑問道:“別的選擇?”
心里七上八下,但少年人終究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他咬咬牙道:“程道友為何不出手?”
程寰動作一頓。
她抬起頭來,冷冷地盯著少康。
眼神猶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寒光四射,令人望而生畏。
少康胸口發燙,竟是忽略了心底的恐懼:“程道友這些年一直待在滄溟山,恐怕早就不知外界妖患橫行吧。”
程寰垂下眼瞼:“射日之事我已知曉,轉告云平秋,明晚我將準時前來。”
說完,程寰站起身朝后堂走去。
少康看著她的身影,下意識地追了兩步,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忍不住就脫口而出:“你不出手是覺得那些人不值得救嗎?”
程寰腳步未停。
“程寰!”少康握緊了雙拳:“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當初救了那么多人。
后悔拿著那顆頭顱奔赴天機院。
人性這種東西很可怕。
它能夠將你推向萬丈頂峰,也能把你打入無底深淵。
壞人能夠因為一點惻隱之心獲得原諒和同情,圣人則要背負著無數的目光與不切實際的信任,如履薄冰不能犯錯。
就如同程寰可以一輩子做個頑劣成性的少俠,但她不能在拯救蒼生后又將蒼生棄于不顧。
人大抵對英雄是抱有太多幻想的。
程寰在回廊盡頭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一盞盞暖黃色的燈火落在她肩頭,將她的五官照得模糊起來。
“不曾。”程寰低聲道。
少康身子一顫,雙目發燙,下唇不自覺地抖了抖,重重撞在上嘴唇上,欲言又止。
程寰平靜地望著他,緩緩說道:“不曾后悔。”
少康的目光幾乎在搖程寰身上盯出一個大洞。
“我行我的道義,忠我的本心,該后悔的人不是我。”程寰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像是僅僅在闡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少康卻被她輕描淡寫的話一拳重重砸在了胸口,半晌回不過神。
程寰沒有再理會他,慢吞吞地下了山,朝滄溟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