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小廝端著茶壺歡喜著臉走了上來,寧衡思忖片刻,開口問道,“那水仙屏風哪兒去了?”
聞言,小廝先是一愣,然后一面繼續彎腰倒茶,一面穩穩回答,“那屏風早在三年前便被扔棄了,本是這說書先生的心頭好,然先生閉口不上場了,那屏風也就失了神采。后面受捧的先生覺得礙眼,掌柜的也覺得擋了財道,便被撤走了。”
茶葉浮起,飄飄然又很快沉了下去。見寧衡沒有再答話,弘曉便遣走了那無措小廝,四下張望尋著那先生的蹤影。那廂寧衡心下沉沉,本就對風水無感,他自覺風水之道應是在天在人,而不該在物。這漂亮的屏風,約莫也花了不少價錢,卻說扔就扔,換了那庸俗綠植。
他黯然嘆息,真是市井眼界。
弘曉并未注意到他情緒的變化,只是有些好奇,于是往前傾了些身子,湊他近了些,“四哥哥為何還記得那屏風之事?本就區區一個增色擺件,咱家比那材質好,畫色優雅的屏風多的是!四哥哥若想要又不好意思開口,下次我求爹爹在你房間擺一個就是。”
小小孩童話落,寧衡一時語塞,他本是不愛這華貴雍容的擺件,覺得添置在屋內顯得擁擠繁瑣,但為何偏偏記得這屏風呢?
他垂眸抿了口茶,搖搖頭,“不必。”
腦海里恍然想起了第一次來時,屏風后盈盈笑眼,還有那人擠眉弄眼的鬼臉。心下覺得奇怪,這平平無奇的畫面為何在腦中深深印刻,揮之不去?
弘曉似乎還想說點什么,卻還未開口,人聲毋得喧嘩起來,那先生身著青色長衫,拿著折扇走上臺子,看起來好不威風,儼然是其他說書先生走不出來的氣派。先生醒木一拍,這場里便瞬時安靜了下來,他今日講的是書生王子服郊游遇到狐女嬰寧,對其一見傾心,而后相思成疾,最終得諧魚水的故事。
“我嬰寧殆隱于笑者矣。竊聞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則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種,則合歡忘憂,并無顏色矣。若解語花,正嫌其作態耳。”
這嬰寧是狐貍和人所生的女兒,被托付給鬼母撫養,是一可愛小妖。她長承山村雨露,嬌憨天真,一笑生神。與城中只知深閨繡花的女子截然不同,反是神采奕奕的活潑少女形象。
寧恒聽得入了迷,心中不禁贊嘆,許久未聽先生話本,還是那般精彩絕倫,不與世俗一般茍同。坐在場內也已算是聽了幾個時辰,聽者卻無一覺得疲憊,反而都是越發的欣喜。直至那驚堂醒木脆生拍下,人們才從沉靜的故事里抽離出來。掌聲喧然而起,甚至有那婦孺為之哭泣,揪著手帕,感慨萬千。這走出了閣樓,寧衡才發現樓外早已是夕陽西下,夜幕盤上。
天雖沒有全黑,卻已然月上中天。隨著人潮涌出,寧衡發現這京城的街市確實不同,之前無心觀察,這離開了一段時日才覺著甚妙,別處此刻都已關門回家吃起了晚飯,唯獨這皇城根下卻依然是鬧鬧騰騰的。
此時,家家戶戶都上了燈,萬瓦鱗次,千影綽綽。這萬家燈火的模樣是比天上的星辰燦爛更勝美好。失神之間,寧衡覺得自己似在夢中云間漂浮著前行,又似望見那雕欄玉砌的瑤池,或是不被風雨飄搖的盈盈蟠桃樹,想罷,言簡意賅,便不似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