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藕荷,此前的風四娘,更早之前本名叫云朔月,是蒞王麾下別將云中道將軍次女,自幼養在京中外祖家,精樂理,擅琵琶。
云中道在懷遠之時參與過一次剿匪,中了山賊的毒箭含恨而死,之后家族敗落,妻子與老人們相繼亡故之后,家中兩位待嫁小姐也不知所蹤。
這是最近一次費鳴鶴遞送來的線報,他查出了此前那個琵琶女的真實身份。
但承曄當然沒有必要告訴她自己是怎么得知的消息,他俯身看著眼前對自己滿臉殺意的藕荷,不,云朔月,一字一頓道:
“我在突倫做的事情,不管你知道多少,都希望你不要打錯了主意,做出糊涂的事情來!如若不然,到時我一定會殺了你,連同你父親還殘留的那點英名全部毀掉!我一向說得出,做得到。”
云朔月因為被徹底壓制的羞惱憤恨,導致秀麗的面部扭曲猙獰,她指著承曄咬牙切齒道:“你,你個惡魔!”
承曄對她的反應只做未見,越過她往房門處走,忽地頓住腳又回頭說道:
“還有,別做無謂的嘗試,你殺不了我。”
他歪頭看向云朔月,笑了笑,“有一晚我在烏木扶風的府邸之外見過你,之后嘛,你想必也記得,我還特意觀察過你舞劍。說實在的,你的功夫比我差得多,不會有近身殺我的機會。”
其實,他目前所掌握的關于云朔月的信息,只有已經說出的這些,他既不知道這個女子為什么混入宮中當樂師,也不知道她來到突倫究竟為了查探什么事。
他們彼此對對方都是一知半解,但這不妨礙承曄說出自己知道的這些信息引起對方的警惕和恐懼。
她會認為承曄掌握了更多關于她的信息,所以在做出對承曄不利的決策之前,心中會有更多顧慮,這就是承曄說出這些話的目的。
承曄陡然轉了方向回到屋內,越過有些慌亂的云朔月往里走去,在她沖上來抓自己之前,打開房門的后窗飛掠而下,隱沒在暗夜之中。
云朔月在洞開的窗前緊攥著拳頭咬牙切齒半晌,憤憤罵了一聲惡魔,這才砰地一聲將窗子合上。
在夜色的掩護下沿著街巷和墻沿疾速向前的人影猛地一滯,似是嘆了一口氣,繼而又以更加迅疾的身法向東方飛掠而去。
見到云朔月之后,尤其是提到她夜探月里朵所在的宅邸之時,承曄心內便有一種強烈的不安。他此時只想去確認一下,明明自己的情報里那是一所空宅院,為什么月里朵會在那里。
云朔月難道是要對月里朵做什么?雖然并不妨礙他當前在突倫做的事,但是他卻因此更焦慮了。
輕巧避過大王子烏木扶風宅外巡邏的護衛,仍是那晚攀過的檐角,承曄足尖輕點,落腳如貓一般輕巧,將身影融入花木樹冠在燈燭光線映照下的暗影,隨著風和空氣一起流動,慢慢倒掛下墜,成為與檐角的磚瓦、鴟吻一般紋絲不動的石頭。
這次他十分謹慎,因為見識過那個名為線娘的婦人的身手,一個不小心便會被她發現。
還是那間屋子,此時天氣和暖,木門被打開了一些,月里朵坐在里面的位置,面朝外,承曄一眼便看到了她。
與她對面而坐的是個紫袍少年,他身子歪在側旁的案幾上,手里拿著一只酒壺,不時仰頭往口里灌酒。只看背影也認得出是此前見過的烏木扶云。
承曄心里嗤聲,這小子年紀不大倒好像有很多寥落無奈,每次見到他都能感到那種撲面而來的頹然。或者,這是他讓自己在突倫存活下去的保護色,畢竟,他是先皇唯一的兒子,曾經最正確的皇位繼承人。
而一旦本該屬于自己的皇位被奪去,他就成了那個最不該存活于世的人,甚至他在人前的每一次出現,都會讓當今的皇帝烏木南江如鯁在喉。
嘩啦,木門中的一扇被推向另一邊,被遮蔽的視線豁然洞開,那個線娘跪坐在扶云身旁,將他手里的酒壺一把奪去,扶云輕笑幾聲也就作罷。
月里朵看著眼前的線娘嘆了一口氣,捧著臉喃喃,“唉,線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