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詢問的小吏帶回的答復永遠是“正在加緊整理”、“涉及軍器監關聯,需首輔大人親批”、“錢閣老那邊也在調用,請蕭閣老稍候片刻”。
一道道無形的壁壘,將他隔絕在權力核心的信息之外。
真正的打擊,在討論北方旱情賑災款項時降臨。
次輔錢牧之提出的方案,明顯向他江南派系盟友所在的幾個北方大省傾斜。
蕭欽言依據詳實災情與歷年數據,提出更為均衡、更利于重災區的修正意見,條理清晰,言之鑿鑿。
“蕭閣老新入中樞,心憂黎庶,拳拳之心,日月可鑒。”錢牧之捋著修剪得宜的短須,笑容溫和如春風,話語卻綿里藏針,“只是啊,這賑災如救火,最講一個‘快’字。”
“我等所議之策,乃是多年經驗累積,各部協調已然議定,倉促更改,只怕程序冗繁,反延誤了時機,令嗷嗷待哺之災民多受一日之苦啊!首輔大人,您看?”
他將目光投向一言九鼎的韓章。
首輔韓章眼皮微抬,那雙閱盡滄桑、渾濁卻深不見底的目光,在蕭欽言那份字字懇切的修正案上停留一瞬,又掠過錢牧之看似誠懇的臉,最終落在面無表情的沈端身上。
沈端眼神淡漠,似乎對這筆賑災銀子具體如何劃分并不十分在意,只要確保北方軍鎮所需不被克扣即可。
韓章心中了然,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錢次輔所言甚是。賑災事急,當以穩妥、迅捷為先。蕭閣老新入閣,熟悉庶政尚需時日。此事,便依原議吧。”
輕飄飄一句話,便將蕭欽言的心血踩入塵埃。
韓章原本對蕭欽言并無意見,甚至對其還頗為欣賞,只是他這次入閣所做的事情,卻是教他心頭反感!
雖然官場如戰場,如何使用手段都不為過,甚至,韓章本人更是無有子嗣,膝下只有一女,也早已遠嫁故鄉。
可以說,蕭欽言所使之計對其沒有一絲威脅,但是,他的舉動卻是讓以君子自勉的韓章極為鄙夷,故而,他才會這般態度。
而另一邊的沈端也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算是附和了首輔的“顧全大局”。
蕭欽言看著自己那份被韓章隨手擱置在案角、如同廢紙般的修正案,一股冰冷徹骨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幾乎令他窒息。
內閣投票?
他甚至連啟動投票程序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一票,在根深蒂固的派系利益與心照不宣的排擠面前,輕如鴻毛,毫無分量。
此時,蕭閣老只以為自己被排斥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沒有靠山!
更致命的一擊,緊隨而至。
當蕭閣老精心準備、意圖以此作為突破口并觸及某些核心利益的“清理軍器監積弊”奏議,剛在通政司走完流程,尚未正式擺上內閣議事桌。
次日早朝,都察院那位素有“鐵面”之稱的御史大夫李東陽,便手持玉笏,昂然出列,聲震紫宸殿:“臣!劾內閣群輔蕭欽言!”
洪亮的聲音在大殿梁柱間回蕩,字字如淬毒的匕首:“蕭欽言其人,性狡而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其入閣之路,便充滿構陷與傾軋!余閣老一世清名,晚年致仕,其中隱情,豈能盡掩天下人耳目?此為其一罪!”
他目光如電,直刺階
“臣更風聞,蕭欽言早年任職江南時,曾與某些涉及軍器走私的商賈巨擘過從甚密!此為其二罪!”
此言一出,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今其甫入閣,便迫不及待插手軍器監事務,其用心之叵測,不得不察!此為其三罪!懇請陛下明鑒,徹查蕭欽言其人其事,以免國之重器,落入此等宵小奸佞之手!”最后一句,更是誅心之論!
三點罪狀,刀刀見血!
第一刀劈向其入閣根基不正的“原罪”;第二刀捅向其過往可能存在的污點,暗示其與軍器走私脫不了干系;第三刀則將其正當的政務提議扭曲為包藏禍心!
龍椅之上,官家面色沉靜如水,但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已如實質般掃過蕭欽言慘白的臉,又掠過前排幾位閣老,最終在李東陽身上停留了一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