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雨總是席卷著濃濃烏云而來,脆厲的雷似要將天地震裂。
彼時正是午后,大多人都在酣睡補充夏日炎炎蒸發掉的熱情,亭臺樓閣間格外的安靜。
暴雨之后烏云漸漸疏散開,天光淺薄,細密的雨絲紛紛漫漫的飄灑在悶熱的風里,將天地逶迤拉扯的邈遠而空茫。
繁漪發現自從老太太壽宴過后,琰華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對。
瞧著還是一副澹澹然萬事不沾身的樣子,到底眼底的神色幽冷了不少。
莫不是那邊外放回來了?
“打聽到什么了?”
晴云那冷水帕子擦了擦曬得緋紅的臉頰,聲線都要曬化了,氣喘道:“管家說老夫人壽宴那日老爺和鎮北侯爺在書房談了好一會兒的話,后來還叫了琰華公子過去,只是公子沒去。前日公子們去詩會,聽大公子身邊的小廝說起,好似侯爺去截了人說話,最后是不歡而散的。”
繁漪倒了杯冰鎮的酸梅湯給她解渴,無聲一嘆。
果然啊,該來的還是順應前世的節奏來了。
烏棕色的湯汁里有碎碎裂冰的碰撞聲,聽著便覺得清涼,幾大口下去,晴云立時覺得心口的悶熱平復了下去。
伸手探在冰雕前似冬日烘烤一般詰取著夏日里難得涼意,疑惑道:“奴婢曉得琰華公子是跟母姓,難不成他的生父與鎮北侯府有什么關系嘛?”
鎮北侯就是他爹。
可繁漪不能說,不然人家還以為她從前對他關照就是瞧見他有個了不起的爹了。
“或許吧。”
容媽媽打了帷幔進了來,看了眼繁漪擰眉的神色,緩緩道:“鎮北侯府與大周唯一異姓王族的云南王府姜家同出一脈,親兄弟兩當年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一同封的爵位,地位不可謂不榮耀。”
“當初湘姑奶奶與還是世子的鎮北侯兩情相悅,只是三老太爺當時只是個四品的小官兒,慕家在朝中無根無基,鎮北侯府瞧不上,生生拆散了兩人。”
“后來鎮北侯娶了世家嫡女,成婚當日湘姑奶奶發現自己有了身孕,絕望之下投湖自盡。哪曉得人被平鶴書院的山長給救了,孩子也生了。”
跟著容媽媽進來的步伐撲進一陣熱風,晴云以手扇了扇,轉了轉神思,驚訝道:“三老太爺?就是咱們老太爺的親弟弟?那怎么說琰華公子是遠房的表親呢?”
容媽媽是老夫人身邊的老人兒了,知道的自比旁人多一些:“湘姑奶奶遺言交代不希望琰華公子與姜家再有牽扯,也是不希望他因為身世被人指指點點的。所以對外只說琰華公子是慕家遠親的遺孤。可誰知道,公子長得與鎮北侯實在是像,宴席上匆匆一瞥竟被認了出來。”
晴云默了默,點頭道:“若是叫侯夫人曉得有這么個庶長子在,也不知要鬧出多少事情了。”
長案上錯金香爐里的輕煙斷斷續續的,容媽媽進到里頭取了個描金琺瑯的盒子出來,揭開香爐蓋子,撥了些新的香料進去。
沉水香清淡舒雅的香味立時彌散在一方沁涼的空間里。
容媽媽搖頭道:“三年前侯爺唯一的嫡子病逝了。還有一位嫡出的姑娘三年前已經出嫁。侯夫人聽說病的重,怕是也拖不了多久了。公子靠自己就能做掙得功名,叫他去做庶子,是不能的。”
晴云將香爐蓋子蓋上,乳白的輕煙裊娜著身姿從鏤空的雕花紋里吐出,悠遠流長:“姜侯爺怕是已經認定了公子的身份,再去外頭一打聽,咱們公子那么出息,難保不會動心思。”眉梢飛揚了一下,“這樣說來,長子,沒有嫡子的情況下是最有可能繼承爵位的了。”
灼華的目光落在那座六折鏤空屏風上,那纏枝的雕紋那樣清晰生動,好似有著生命,卻不知道它要攀爬向未來的何方了:“從前沒有嫡子的時候侯府的庶子也是這么想的,憑空多了這么個大哥出來,誰能甘心?尋常百姓家為了一畝三分地尚且要兄弟不合,何況是侯爵之位了。真若回去了,免不得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前世不就是這樣么,還沒回去就被數次刺殺,回去后的每一步走的也是萬分艱難。
就好似姚氏,即便阿娘是正經納回來的,她也會恨。
更何況姜侯夫人,也沒做錯什么,只不過順應家族安排嫁了個門當戶對的人,唯一的嫡子才死幾年,丈夫就急著把心上人生的私生子接回去,會痛苦,會歇斯底里的反對,都是正常的反應。
前世時繁漪也曾想過,若是自己遇上這樣的情況,當真能夠寬容的點頭答應么?答應那個女人頂著正室的名分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