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冷宮。
天上幾點疏星映月明,地下兩只人兒成雙對。
兩名宮衣女子在庭院里相對而立,面上是清一色的凝重神情。
一陣刺骨寒風吹過,其中一名年紀稍輕些的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心頭隨之涌起幾分懼意來,忍不住一把撲上前,抓住了另一人的手,焦急勸道:“娘娘,今夜有地沖天之異象,魑魅魍魎、妖媚橫行,在外恐不安寧。如今夜已深,要不……咱們還是先回去吧?”
她口中的那位娘娘任她拉著手,高高抬起下巴,頰側有著清晰的淚痕,沙啞的嗓音里帶有濃重的自嘲意味:“你認為,事到如今,還有什么是我會害怕的嗎?若是這世上真有妖魔鬼怪倒也不錯,說不定于我而言反倒是一種解脫……”
小宮女的手緊了緊,“娘娘,不要說這種喪氣的話!天無絕人之路,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輪到你東山再起了呢?”
嘴上一邊說著安慰的話,她的腿一邊在打著擺子,同時心里面更是哆嗦著在吐槽——你不怕我還怕呢,本姑娘一向膽小,生平最怕的就是鬼了,你能不能偶爾也為我考慮一下下,啊?
然而娘娘咬定青山不放松,保持著“舉頭望明月”的姿勢,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夜空,愣是不肯輕易放棄擺pose的機會。
——哎呀呀,算了算了,自己選的小祖宗,哭著也要寵完。小宮女咬著牙下定了決心。主要找死,仆不得不從,看來今兒個自己只好是舍命陪主子了!
或許是宮女的忠心耿耿感動了上天,上天決定送給她一個驚喜,于是隨手扔過去一樣亮晶晶的小東西。
那東西通身一片絢爛奪目,帶著長長的拖尾劃過天際,瞧著隱約是顆流光溢彩的——掃帚星。
娘娘的pose擺不下去了,臉上死氣沉沉的表情也崩了。“翡翠,你快看,天上掉下來的是個什么玩意兒?”
不消提醒,翡翠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看到了這一幕。
她本來就緊繃著一根神經,這會兒驚嚇過度,再顧不得任何的尊卑禮法,兩手合力抱住了主子的一條胳膊,瑟瑟發抖著死活不敢放手。
再開口,聲音里已然帶上了哭腔:“娘娘,是……是不是鬼來了?”
娘娘見她一張小臉煞白,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自個兒的恐懼情緒反倒是被沖淡了不少。
“鬼都是在地府里生活的,哪有從天上來的?天上下凡的,那叫神仙!這情形我幼時曾經見過,你不必害怕。”
不過是幾句話的工夫,就見那顆掃帚星一路橫沖直撞地墜落下來,好巧不巧砸到了院內一棵枝葉茂密的樹頂上,泛起的火星子炸得火花四濺,在夜空中燦爛的燃燒著,熱熱鬧鬧的上演了一出“火樹銀花”的好戲。
**,燃起的火焰一路蠻橫地燒下去,縱是百年大樹粗壯的枝干,終于也承受不住這飛來橫禍,不甚甘心地折斷了,連樹冠帶那顆掃帚星一齊砸進了旁邊的水池子里,驚起水花三米多高。
從墜落到燒樹再到落水,一切都發生的十分流暢,仿若一場精妙的蜃景,絢麗而奇詭。
良久,翡翠抖著嗓音說道:“娘娘,那水里……好像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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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是一團渾濁模糊的光影,看不真切,也隨時隨地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似的,安靜到令人心慌。有好幾秒鐘的時間,程金喜的大腦完全是一片空白的,就好像剛剛脫離了植物人狀態的病人,無法思考,也無法運轉。
但是不行,現在不是可以松懈的時候!
意識甫一回歸,程金喜就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緩慢地攥成拳頭又松開,一點一點重新奪回身體的掌控權。待知覺回來以后,她憑著記憶,用戴在中指上的特制指環砸向幾個固定的受力點,隨后屈肘撞開松動的安全玻璃,摘下氧氣面罩,閉著一口氣向外游了出來。
腥臭的液體裹了滿臉,哪怕是閉著氣,鼻端似乎也被那種難聞的味道徹底的污染浸透了。
這里的水到底有多久沒換過了……程金喜狠狠地抹了好幾把臉,心道這簡直跟泡著尸體的福爾馬林有的一拼!
程金喜濕漉漉的從池子里爬上來,身上御寒的衣服吸足了水分變得很沉重。她的頭很沉,身體也很沉。用盡最后一分力氣翻滾上了岸,程金喜就勢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整個人已經進入了虛脫狀態。
萬幸,她還活著……
程金喜想,大難不死,必有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