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無蘅回頭望去,人群之中,一名藍袍男子也從幻境中掙脫醒來。
男子的鬢角還殘余著未干的細汗,見有人比他先到聞道梯,小小驚訝一番,心緒莫名,聲音疏朗大方道,“問心路與聞道梯不同,望這位道友勿要走馬觀花,錯過內里乾坤。”
“內里乾坤?”岳無蘅瞇了瞇眼睛,為所問而感到疑惑,亦為男子的出言提深覺不解。
這世上好心的人雖多,卻也有著自己的心思和較量,大抵兩種,其一是另有所圖,其二是但求不愧于心。
岳無蘅見慣了前者,倒分不清男子此言是否為后者。
男子琥珀色雙眼往她臉上一晃,似有著看穿人心的本事,如先前那般光風霽月,“昆吾聞道梯而今有六千三百三十五級,一步一道,俱是先人大能留下的雄渾道意,除開山收徒,鮮有機會入內,道友還且應多多珍惜,既可增添幾分見識感悟,亦領略諸道不同。”
他說完,又怕其不信,“此為昆吾長者所言。”
“多謝道友。”
“不必言謝,我只是把道友日后該知道的事提前告知罷了。”男子謙虛作揖,“在下君中宵,來自中境君家。”
東南西北中五境,即使地區劃分,也是勢力劃分。
“在下岳無蘅,來自凡塵界。”
君中宵的目光看向宛如盤龍臥在青山間的長梯,前輩的諄諄教誨猶在耳畔,如果走問心路求的是一個快字,那么登聞道梯要的就是一個慢字。
他出身君家嫡脈,得父輩余蔭庇蒙,見識寬廣,所以能從問心幻境中輕易脫身。
換句話說,這算是一定意義上的作弊。
“且與道友在聞道梯盡頭再會。”
交淺言深是為忌諱,他出言解釋全憑性格使然,除了心生結交之意,余下的是好奇作怪,以及一絲較量。
擦肩而過時,君中宵朝少女禮貌頷首,率先登上聞道梯,一彈指便是一級,身形逐漸縮小成黑點。
岳無蘅有些意外,這般場景似乎與他之言南轅北轍。既然是領略諸道不同,自是需要輕嚼慢咽細細品味,如此行徑,若非他所言不假,約莫只有一種可能,這些道意與他無關。
弄清楚了聞道梯的性質,岳無蘅垂頭思索片刻,亦登上石梯,而她身后的人群仍舊未有半分動靜。
甫一踩到實處,自鞋底傳來一股輕盈歡快之意,岳無蘅只覺得渾身舒泰,眉間疲勞蕩然無存,仿佛一口氣便能走完這長長石梯。
如枯木逢春,磅礴生機注入體內,為長生道。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人們最初對修仙的理解便是長生。他們向神稽顙膜拜,將自己擺放在塵埃里,如蟻卑微,祈求神賜予長生。后來神隕落,他們引氣入體,試圖用修仙獲得長生。
岳無蘅搖頭,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毫不猶豫邁開步伐。
道意是修士意愿的具象化,愈是強烈,愈是凝實,如燈籠一盞照明修士腳下茫茫修仙路。
人有千種,自然道意也因人而異,各有千秋。同一種道可生無數種意,沒有對錯低賤之分。蓋因聞道梯有秘法加持,每級道意竟可化為實質景象浮現眼前,人置身其中可直面感受道意的存在。
岳無蘅看見,仙樂陣陣,接引神光絢爛奪目。
仙途坦蕩的修士進階時輕而易舉,修煉于他來說信手拈來,眉宇間的自信不曾受過打擊,所悟所感仿若山河浩浩,氣勢磅礴,為乾坤道。
妖獸亂世,遍地殺機,少年肩扛起長槍撐起一方安土,直至靈力耗盡也不曾回頭,血與汗之下是少年人的驕傲,知難而上,百折不屈,赤子之心難得,為普渡道。
可這些都不是她的道。
一千,兩千……六千……六千零五……還有三十級便是聞道梯盡頭,她轉身回望星星點點散落在石梯的人影,只覺得胸腔里憋著口悶氣,難以紓解。
她想活著,修仙這條路擺在面前正好,可踏上了又因未知而感到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