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并不能看穿生死,只是沒工夫去感傷。
柳平川一路快步走進了搶救室,看著病床上的周秀芳老人,先是一怔,隨后臉上的表情就凝固了起來。
“通知家屬了么?”柳平川壓低聲音問道,“周老師是怎么說的,要捐獻器官?”
“周軍正在往醫院趕。”劉堂春鎮定道,“周老師的意思是,要捐獻遺體給醫學院做大體老師。然后把眼角膜也捐掉。”
“是什么問題?”柳平川問道,“器官捐獻能做么?”
劉堂春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周老師確診是PPCL,器官不能捐獻了。至于眼角膜能不能捐獻……”劉堂春頓了頓,“畢竟周老師都快九十歲了,角膜還能不能維持可用還不好說。我已經叫眼科的醫生們過來檢查了。等一等看看他們的意見。”
只是眼科的會診醫生來的實在有些慢。兩人一起等了十幾分鐘,這才等到了氣喘吁吁趕來的馮明,以及馮明的帶教老師趙愈敏。
“不好意思。”趙愈敏甚至沒來得及披上一件白大褂,她直接穿著手術的洗手服就沖了過來。“剛剛送來一個急診的眼挫裂傷,耽誤了一會。”
柳平川倒是很平靜,“沒關系,周老師……現在的時間挺多的。慢慢來吧。”
趙愈敏卻沒有和柳平川等人客套。她邁步沖著周秀芳的床旁跑了過去,用手先把老人家的眼睛合了起來。在眼角旁滴了兩滴人造淚液以保證角膜濕潤。這才轉頭問道,“患者多大歲數了?是什么病?”
“PPCL。”孫立恩答道,劉堂春看起來實在是有些累了,作為接診醫生,他也應該出來做自己的工作。“是一種……自發性的漿細胞白血病。周老師88歲。”
趙愈敏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按照規定,惡性腫瘤和白血病患者的角膜不可捐獻。而且老人家的年紀也太大了。現在眼庫雖然缺供體,但標準目前也只是放寬到70歲而已。她也已經超了年齡限制了。”
柳平川和劉堂春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眼角膜捐獻不光對捐獻者來說意義重大,對接受者來說,也是帶來光明的唯一希望。眼庫在工作中嚴守規定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只是如果讓周秀芳知道自己并不符合捐獻標準,只怕又要開著玩笑笑罵兩句“人老了一點用處都沒有”之類的話。
搶救室里的氛圍也不太適合聊天,馮明臨走的時候一言未發,只是拍了拍孫立恩的肩膀。想來也有些擔心自己這個室友,三天里送走了兩個患者,只怕心里肯定不太好受。
周軍終于和自己的老爹趕回了醫院。兩人手里捧著厚厚的一疊本子。這是周秀芳老人從21歲進入醫療行業開始,為自己記錄下來的所有病史。從自己抄寫下來的筆記本,到最近復印出的病例記錄。厚厚兩大摞紙被父子倆用身體護著,從學院家屬樓一路搬到了醫院里——外面又開始下起了小雪,可記錄上一絲雪花的痕跡都沒留下。
“辛苦了。”周軍把自己和老周同志手里的記錄本放在了值班臺上。眼睛通紅的朝著周圍的同事們點了點頭,還握了握孫立恩的手。“給大家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