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自己的聲音驚醒。夢境里面的恐懼依然清晰，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每個人都要做夢，只有夢才是你的知音。無論這個世界對你多么不公平，無論現實多么殘酷，無論生存多么艱難，夢都會來安慰你這顆傷痕累累的心。它會以奇怪的形式來發泄你的苦悶，以荒誕的情節來分散你的壓抑，以神秘的力量讓你在夢境里面自由飛翔。我每夜都有夢的陪伴，無數個夢串聯起來迎接黎明的到來，那些被我遺忘的夢都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我的生命里面總有一個空間屬于夢。
我走出房間，穿過走廊，打開防盜門來到街上。每天這個時候，我都會出去吃中午飯，寒風迎面而來，陰沉的天空籠罩著頭頂。這是二環以外的城中村，街道盡頭是正在建筑中的高樓，雖然還沒有竣工，卻已經開始銷售。街道兩旁是一些陳舊的平房，村民已經搬進生活小區，將自己的老房子租給外地人，我穿過十字街口，馬路沿街的小吃店冷冷清清。寒冬臘月，也許是游子返鄉的季節，很多人已經踏上回家的旅途，我忽然有一種想要回家的沖動。馬路一側，修自行車的人沒有生意，在墻角用木柴升起一堆火，穿著棉大衣坐在小板凳上烤手取暖。在社會底層謀生的人都是一樣的艱難，出賣自己的體力換來微薄的收入，我是和他們一樣的人，為什么要逃避？我繼續往前走，街道兩側貼滿出租房屋的小廣告，每天都有人出租房子，幾乎每家每戶都要空閑的房子，可是對房客的房租卻絲毫不會減少，住在這些出租屋里面的都是窮人。一個雜亂的大院子，住著來自天南海北的五六戶人家，說著各種各樣的方言，從事著各種各樣的職業。臨近時光街的路口，馬路一側擺滿水果攤，生意蕭條的小販聚在一起玩著撲克牌打發無聊的時光。陣陣歡聲笑語飄進我的耳朵，好像他們不是生活在冬天，我看了一眼這些人很是羨慕，好像生存對他們而言并不
（本章未完，請翻頁）
艱難，我不知道他們為什么會這么快樂。我在寒風里面瑟瑟發抖，以前的冬天并沒有留下記憶，我走到街的盡頭，進了一家小飯館。每天中午，吃一頓炒餅，就是我身體所有熱量的來源。
吃過午飯，走出飯館。這條街已經是非常熟悉，我行走在狹窄的街上，遠處懸掛著日租房醒目的廣告，從鄰近廣告的窗戶里面傳來流行舞曲的音樂。再往前走沒多遠就是一家剛開業的足療店，沒有生意的女老板站在窗戶前面望著大街上來往的行人。過了足療店，是一家出租光盤的音像店，音響里面放著鄧麗君的歌曲。到了十字街口，臨街的小賣部旁邊是一家夫妻保健品商店，壯陽的廣告海報貼在墻上，在寒風里面吸引著顧客。我又回到出租屋，房間里面感覺不到絲毫的溫暖，我不斷地告訴自己冬天就要走到盡頭。
我想努力回憶故鄉的生活，卻總是感覺很遙遠，遙遠的如同一場不曾存在的夢。這么多年的漂泊，故鄉早已經遺失在城市的灰塵之中，即使在夢里面，我都尋找不到故鄉的影子。故鄉的人還會記得我嗎？我當初為什么要背井離鄉，是理想在欺騙我的善良，還是我一直活在理想的幻覺里面，我應該醒來了。在城市奔波的日子，我總以為人生的收獲就在明天，我堅持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落得行囊空空一無所有。
秋天的時候，我回家見到女兒。我每天都被無數的夢糾纏，我想知道一個孩子是否也做夢，孩子的夢里面會有一個怎樣的世界，我問女兒做不做夢。我夢見你死了，她說。我有些愕然，但是立刻就恢復了平靜，在她的童年記憶里面，父親一直是一個空白，我在家的日子是那么少，在孩子的眼里面也許就是死亡的象征。看不見的人，離你很遙遠的人，和死亡又有什么區別。也許是童言無忌，也許是預言，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活過這個寒冷的冬天，我如果在冬天的盡頭死去，在女兒的記憶里面
（本章未完，請翻頁）
也許從來都沒有父親的影子。
我又蜷縮進被窩里面，像是蝸牛縮進自己的殼里面，敲打著鍵盤，屏幕上滾動著一行行文字。筆記本的音響里面一遍又一遍反復播放著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我喜歡讓自己的思緒在音樂的天空底下飛翔，這音樂的海浪洶涌澎湃擊打著我的耳膜，仿佛人生的痛苦已經浪花一樣粉碎。也許，我的孤獨只是時間磨盤上的碎屑，成千上萬的孤獨分布在世界的無數個角落，每顆孤獨的心都能夠聽見來自遠方的呼喚。何時不曾孤獨？我回憶自己過往的生命，小時候就是一團孤獨的影子在陽光下面追逐著夢的翅膀，長大以后在家庭里面并沒有因為妻子的出現就變成另一個人，看著無憂無慮的女兒仿佛我與歡樂隔著一層玻璃。我的郁郁寡歡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結束，我總是被憂傷的網籠罩住生活的天空。
人生充滿困惑。也許，我選了理想，就不應該繼續選擇家庭。我一個人為了理想漂泊在異鄉的風中，獨自承受生存之痛。可憐的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嫁給我以后，同樣也要忍受人生的煎熬，如果她沒有選擇這場婚姻，如果她選擇的伴侶是另一個人，也許會有幸福的另一種人生。我苦苦思索著自己的生活，必須要改變，生活中的那么多錯誤，必須要改正。十年前，我對這個世界還充滿激情，二十年前，我離開故鄉成為漂泊的異鄉人，三十年前，我還是白紙一般沒有顏色的孩子，四十年前，我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嬰兒，時光仿佛在一瞬間都成為過去。人世無常，一年以后的我又會在哪里？將筆記本電腦扔在枕頭旁邊，我感覺從未有過的疲倦。閉上眼睛，合攏雙腿，伸開雙臂，我似乎看到一個十字架在黑夜里面燃燒。
我想要昏昏沉沉睡去。如果沒有痛苦的死亡悄悄來臨，會是多么幸福。
我的名字叫李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