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到只能聽到風聲的空氣中,忽然傳來一陣犬吠。
從行車邊的兩個奴仆,順著聲音瞧去。
里許外的荒田野草中,兩只野狗和一只狐貍不知在爭奪何物,許是為嚇走那狐貍,故而兩只野狗狂叫作聲。駱業等一行車騎行近,這兩只野狗和狐貍卻竟也不害怕,絲毫不做避讓。
年少的那奴仆好奇心強,小跑過去,想看它們在爭奪什么。
到至近前,一截已然腐爛的嬰兒尸體,赫然出現他的眼前。這年少的奴仆雖年方十四五,但他隨著駱業從長安到洛陽這些時來,對此類種種已是司空見慣,卻也不害怕,只是皺起眉頭,抽出腰中的劍來揮舞幾下,把那兩只野狗和狐貍趕走,又小跑著回到車邊,向駱業稟報此事。
“公,田間有一嬰尸,野狗和狐貍在爭食其肉。”
輜車甚是寬敞,足容好幾人乘坐。車中除了駱業外,還有兩個士人。這兩個士人都是駱業的鄉人,同時他三人昔年還是同窗。駱業就任河南尹后,把他兩個聘請了過來,現在駱業要還鄉,這兩個士人自覺在河南尹待下去也沒有意思,便跟著駱業一起還鄉。
其中一個年齡稍長的士人說道:“怎會有尸體,還是具嬰尸?”
如果是白骨并不稀罕,可是尸體,就少見了。
另一個較為年輕的士人說道:“也許是附近鄉人無糧養之,因被餓死。”
年長士人說道:“這附近鄉里還有幾戶人家!”
那年輕士人說道:“那也許是流民丟棄的。”
駱業對他們的話題不感興趣,吩咐那少年奴仆,說道:“沖齡夭折,已是悲慘,不可再使其尸骨暴露於野,任狐犬搶食。你去把它掩埋了。”
少年奴仆應諾,便叫上另個奴仆一起過去,挖了個坑,把這尸首埋入,拍了拍手上和衣服的灰塵,仍舊回到車邊從行。
車中,年長的士人喟嘆說道:“我等當年求學之時,無不以報效朝廷,下養生民為己任,卻何曾想到,臨到我等將老,而見漢家凌遲,百姓倒懸,海內如此!”
較為年輕的憤憤不平,說道:“駱公,公之河南尹系出王命,那荀貞之有何資格奪走,授給張纮?簡直自恃兵強,目無綱紀,驕橫跋扈!鄴縣傳言,去年孔文舉其實非是被其帳下吏私自毒殺,而是被他密令殺之的,於今觀之,只怕傳言不虛!……就不說孔文舉名冠天下,士流重之,只孔文舉與其族父故司空荀公舊為豫州同僚,算他的前輩,并與他也是舊識,而他卻悍然殺之,就足可見其殘忍!其人也配作荀氏子弟?國賊是也!”
他問駱業,說道,“張纮有徐州兵給他撐腰,河南尹此職不好不讓給他,可是公卻為何不攜印綬回長安朝中,向天子告狀,而主動拿出印綬,自請還鄉?”
駱業嘆了口氣,說道:“長安朝中,……長安和洛陽,又有什么不同么?朝中權柄如今盡操於李傕、郭汜、樊稠諸賊之手,貴如三公,亦不過俯首從命。我就算回到朝中,向天子告了鎮東的此狀,天子又能怎樣?難不成,還會責罰鎮東么?便是天子責罰之,鎮東又會把天子的責罰當回事么?劉公適才所言不錯,而下海內諸侯無不恃兵自雄,我等文儒而已,一不能血濺五步,二不能提萬眾澄清宇內,與其回到朝中,還得再受李傕諸賊的欺凌,何不如還鄉?再則說了,天子詔拜我為河南尹,卻今河南尹之位被張纮奪去,我又有何面目再入朝見天子!”
年長和較為年輕的兩個士人聞得駱業此言,俱皆也是長嘆一聲,不復就此多言。
如那年長士人說的,他們三個少年同窗,求學讀書之時,個個胸懷壯志,想要做出一番事業,成就自己的功名,青史上留下一筆,為后人傳頌,然而如今三人年將老邁,天下卻遭此大變。夕陽余暉灑入車內,黯淡斑駁的光影不定,寒意浸骨,一個念頭不約而同浮上三人的心頭,均覺得這大漢的江山,就如這夕陽一般,就如他三人一樣,只怕是也步入暮年,不能久矣。
幾天后的下午,一行人到了河南尹與河內郡交界的黃河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