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為這樣的認知,寧毅對歷史的真實性有著極度的輕蔑,向來認為追求歷史的真實性還不如去追求寓言的教育意義,至少寓言可以清醒告訴讀者,這個是對的,那個是錯的。但也是因為這樣的習慣,眼下他反而很難確認整個局面的發展。宋朝有靖康恥,武朝會不會有,就真的很難說了。
當然,放在眼下,招降張覺當然是增加自身實力的一招好棋,本無需多想。至于被相府眾人看的極為困難的災區糧價問題,寧毅這邊當然沒有輕視的意思,但是一個多月前就開始做準備的情況下,對于這件事的具體細節,寧毅卻并不打算去關心太多。
因為……有很多人,會在這里被活生生的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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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翰十一年夏,水旱天災降臨武朝,包括京兆府、河東、河北、荊湖各路超過二十余州縣不同程度地受災。由于朝廷賑災得力,因災情直接死亡的人遠比往年要少。也是由于幸存者太多,在受災區域以及與受災區域相鄰的州縣,糧價飛漲的隱患,開始醞釀起來。
這樣的現象,集中在南北幾塊區域的范圍內,北面以京兆府路、河東路——也就是后世陜西、山西等區域——最為嚴重,南面這樣的問題則出現在荊湖一帶,這邊原本是產糧之地,但因為水旱問題的交疊,反倒引起了更大的恐慌,但暫時來說,餓死人的情況,還不如北面嚴重。
此時右相府還在盡量的調集著糧食,維持著賑災基本口糧的發放。但是市面上糧價的增長只會愈來愈多的人加入災民行列,如今為了保證北伐,武朝能拿出來的儲糧有限,加上層層的貪墨分流,想要維持到明年青黃相接,基本不現實。
理論上來說,遇上這樣的事情,朝廷能做的,是嚴格規范糧價,打殺一批官員,再打殺一批商人。但這一次,波及的范圍太廣,其中涉足的人,也實在太多。
大儒左端佑牽頭的左家有涉足其中;以蔡京為首的蔡家勢力,有參與其中;荊南一帶的韓家,那是皇家姻親,太后的親屬;河南府的齊家,世代的書香門第,家主齊硯更是當朝大儒,跟京城許多官員都有香火之情,與李綱、耿南仲交好,與西軍種師道也相交莫逆。
這還只是隨意調查就能看到的一些勢力。事實上,盤根錯雜的關系、利益的驅動,令得許多事情的解決并不是有決心就好的。哪怕是李綱點頭、齊硯點頭、甚至蔡京點頭,打壓糧價,低價糧一到市場上,就會像是進了沙地的水一樣瞬間干涸。因為參與屯糧的,往往還不止這些大戶,還包括每一個被恐慌籠罩的普通百姓。
基本上來說,在生產力并不發達的此時,每一次的**天災,都是一次新的貴族發家和土地兼并的過程。自己這邊,眼下確實有些對策,右相府方面自然也拿出了決心,但最底層的一部分人還是會死,稍微有些家業田產的,也免不了有一部分賣田賣地賣兒賣女。區別只在于,當措施得當,這樣的人會少一點。
作為寧毅來說,他可以接受世道的各種黑暗,也能接受各種死人。但作為后世而來的人,他很難親眼看著一個兩個女人孩子被活生生餓死的過程,因此,偽善也好,眼不見為凈也罷,遇上這類事情,他倒是寧愿坐在京城,把一切都當成數字去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