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不再開口,倚在池邊的玉臂輕抬,一旁立刻有宮女上前將她扶出,以一幅靈蠶絲棉織就的軟錦覆上身體,白錦上一絲血跡也無。
“今兒泡的時辰還欠了點,娘娘”
身后那池血水,已變了渾濁的污色,仍有幾絲鮮血游絲一樣,浮在池中。
往常,這些精華她一定要統統吸納入體,一絲也不肯浪費的。
“不泡了,來替我梳頭。”
貴妃語氣始終平靜,頭也不回,朝內殿走。
“是”
徐思瑤跟在后面,揮退其它宮女,一切與往日一樣。
偌大的殿宇燈火通明,只有更漏的水聲滴答輕響,兩個女子幽靈一樣,深夜對鏡梳妝,皆靜默不語,這場景看上去,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靜夜如水流淌,遙遠天際已啟一線光明,累累宮廷深處,仍是黑得令人心碎的無盡長夜。
貴妃聲音很輕,調子帶點小心,像生怕驚碎這幽靜長夜似的,“這么說,那三人額上的皮,也是你的主意,讓人剝的”
徐思瑤柔聲答“怎是妾身的主意,蔻丹樓做生意,一向以客人的心意為上,這明明是娘娘的意愿。”
“那頭頂的花呢”
徐思瑤沉思片刻,笑道“哦,你說那個,鳶尾在南疆,一向有迴春煥顏之能,自然也是專為娘娘準備的”
“你到底是誰的人”
貴妃從鏡中驀地抬起眼來,紅潤的臉色此刻被燭光映在銅鏡上,倒似發青,那雙形狀姣好的眼中,盛著洶涌的怒火。
隨后她驚得向前撲在案上,撞翻了平日視作珍寶的瓶瓶罐罐,見鬼一樣的神情盯著鏡中的女人。
徐思瑤立在她身后,雙眼口鼻正緩緩淌出血,七竅流血襯著那一身縞素,仿佛自地獄爬回人間,討債的惡鬼。
“你,你,徐”
貴妃驚得說不出話來,她雖每日以活人身上割出的血液沐浴,卻似乎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人流血,竟被嚇得語無倫次。
“我是娘娘的人啊,娘娘發臆癥,不認得妾身了么”
徐思瑤全未去看自己滿臉的血,目光在鏡中緊緊盯著貴妃,那張少女的容顏上,露出顯得極其天真的笑。
接著她退后一步,疼得蹲下,手撐著地上的玉磚,慢慢跪坐下來,笑容在臉上更加盛放。
“怎么娘娘害怕你每天要把三個女孩子全身的血放出來,像牛乳藥汁一樣,吸收進身體里去,竟也會怕血”
“不是我放的,是,是你”
貴妃急顫的聲音帶著無限懼意。
徐思瑤笑得像是要喘不上氣來,半伏在地,身子漸漸蜷起,卻仍努力仰起頭,看著驚恐萬狀的謝貴妃。
眼前的女人她已看不見了,變成熊熊火光中,父母慘叫的臉,一忽兒又變成滔天巨浪里,苦苦攀在船舷上的丈夫,他們都在對她喊
“瑤兒,快逃,活下去”
“你們這些大人物吶,就像我們頭上的天,什么時候才肯低下頭來,看看你們腳下的螻蟻,是如何在水火中,掙扎著活”
污血從她嘴里大口大口涌出,宮中打更聲遠遠傳來,將她的話語敲得支離破碎。
一連五響,五更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