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他只是無措地緊握著卯月君的一只手。他感到溫度正從這雙柔軟的手上淡去,很快,它就會變得僵硬吧。他還感到靈力正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涌來,涌入這愈發虛弱的皮囊。它們從密林來,從山川來,從河流來,從沼澤來,從平原來,從各種各樣的地方,從人類足跡所踏過的地方而來。它們徒勞地來。
全部的,全部的人類的生命,在為她一人平白無故地流逝。即便如此,她也無法再被拯救了。她的生命很快就會完全消散,中止這場大規模的、無意義的消耗,或說,浪費。到了現在,怎樣的力量都無法支撐起這風中殘燭、雨中殘花的生命。它們只是勉強讓她撐起最后的力氣,在完全喪失生理特征之前,拼盡全力供她傾訴最后的話語。“抱歉一直在利用你。我”
“我知道。”孔令北打斷她,不想她再費力氣進行無用的懺悔。“我一直知道,我看到您第一眼時的怦然,許是前世攢下的緣分。但那沒關系的,真的沒關系。你一直在做好事,不僅為人,還有妖怪做很好的事。我是,壞的,在人們眼中很壞的妖怪我騙許多人,反悔一樁又一樁與人類的生意,取樂也好報復也好。您是人類,但從不這么看我,我也慶幸自己從來不曾對您說謊。”
孔令北的聲音像他的手一樣在抖。他伸出一只手,微顫著不斷輕撫過卯月君輕皺的眉。即便只是微微皺眉,對此刻脆弱的她而言也是那樣費力。
“我不是什么好人,抱歉。真的很我不值得你”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我不管什么前世,我只知道我今世也喜歡你。我還聽過許多流言蜚語,它們不斷從各種人的口中說出口,我一絲一毫也不曾動搖過我的確不曾與您日夜相伴的,也不像瀧公子那樣很早便與您相識,但在我短暫的與你相處的時間里,為你想做的那些事奔波的日子里,我更確信你是值得我傾慕的人你接納我悲哀的過往,也不為我如今的身份生出無用的敬意,更不因我這與人類相悖的品格與我疏離。我知我為您變了許多,這都是我愿意的,我覺得值得的,沒有什么利用不利用”
“那我的贖罪,不就,沒什么意義”
卯月君話未說完,眼斜了過去,看向瀧邈尸體的方向,也不知這樣能否看見。她綻開了由衷的、無名的笑,但一滴晶瑩的眼淚滑過她被毒液侵蝕的、泛出黑色脈絡的面頰。神無君想起那滴在自己眼前一閃而過的、無色的毒液。他仍什么也未說出口。生離死別,他見得太多,但同僚被真正地“殺死”,尤其死在燭照幽熒刃下,這種事實在是史無前例的。
“為什么為什么事到如今還要講什么贖罪不要為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孔令北再也說不下去了。他的雙手重新握緊了卯月君的手。他甚至不敢看向瀧邈作為半妖死去的方向,而是深深地低下了頭。大概也有他不愿讓誰看到他流淚的緣故。但,他絕不是在害怕卯月君當下“丑陋”的面容。
“我現在一定很難看吧”
“你一直好看,”孔令北抬起頭,淚流滿面,他哽咽地重復,“你一直很好看,不論什么時候,都很好看。”
“我不是,好的無常原本是有人,更適合這樣的位置,但此舉仍是我的逃離,我的脫責,我的罪。”卯月君突然拼盡全力地叨念起來,“人人都覺得,我是善人。我不是。為善做定義之人,才是極惡之人。我引導,因我無力救贖;我寬恕,因我無權判奪;我消亡,是懲罰,是代價,是因果我之所行,皆冥府之道;我之所言,皆民之所愿;我之所為,皆隨我之意。然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但我認定我虧欠世人,那便是當真欠下什么。命途荏苒,我終歸于輪回之流。只是,我若有來生”
“我不要什么來生”
他的聲音穿透密林,傳到很遠的地方。傳到山川,傳到河流,傳到沼澤,傳到平原,傳到各種各樣的地方,傳到人類踏足過的、未踏足過的地方。
但清和殘花再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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