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惟明又順勢說了下去:“你也不必覺得別扭。實際上,器官移植在西方并不罕見……就算在我們這里,也有人私下斥巨資尋找相關技術者,去換自己病變的部分。當前沒有任何一個組織或機構能宣稱,‘我們已經完全攻克了這項技術’,但它確實是存在的、可行的。雖然這之中牽扯配型的問題,但眼睛并不需要。至于器官源,只能是剛死不久的人。畢竟保存新鮮的肉類都是問題,離開健康的人體,內臟會很快失活。確實有極少數接受移植的人,多了不屬于自己記憶,或聽到不存在的聲音。硬要從玄學的角度講,也許正是因為這位死者生前遭受不公的待遇,怨氣太重,瀕死時就已能看清陰陽兩界之物。”
梧惠也不知道該說自己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了。不如說遇到莫惟明這種醫生,這件事本身也是難以定義好壞的。
“我聽說你沒讀過正經的醫科大……你到底是從哪兒學會的這些?”
“從我父親那里。”莫惟明平靜地說,“盡管他很忙,我們很少見面。但只要他回來,就會帶給我很多東西——也教我很多東西。你記得你病沒好的時候,我們聊天……你會說很多學堂里的事。我很羨慕你,真的。我從來沒去過學堂。我再長大點,父親就請了很多教書先生來,或者我干脆在他書房里自己看。”
原來在自己說那些事時,他眼里流露出像是憧憬的東西,竟然是真的。
“你父親——等下,你、你是姓莫的……”
一瞬間,梧惠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名字。
“我是姓莫的。”莫惟明重復道。
直到剛才,她從未在這兩個形象之間建立什么聯系。她想起了一個人——算得上是一位偉人。醫學界的天才,偉大的研究員,著名的學者,人人敬仰的慈善家。在她小時候,這個名字算得上如雷貫耳,只是漸漸銷聲匿跡,原因不明。大約在六七年前傳出他的死訊。人們又討論起他來,如復燃的火堆。只是熱度去得也快,沒多久關于他的話題便徹底熄滅。
如果,他真的是莫惟明的父親……
真不敢相信。但是,有能力完成這一系列精密的手術,利用遠超常理的知識,將瘋狂的想法得以落實,唯獨這個可能是最具有說服力的。梧惠只是怎么都沒想到,自己所結識的,竟然是這樣一位身份特殊的人——的兒子。
短暫的靜默后,梧惠也說了起來。
“我父母都喜歡讀書,童年不大的家里,騰出一個書房。他們支持我讀很多東西。你應該記得,我也是這樣走上寫東西這條路的。但有個上鎖的柜子,他們不讓我看,說里面是關于工作的、重要的東西,怕我弄亂了。”
“然后你就去看了。”
“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很多字。所有的書我都看完了,就打起柜子的主意。柜子很高,還有鎖。可能他們發現我確實聽話,鑰匙也就掛在上面了。趁他們不在家,我搬來椅子去翻。讀里面的東西并不困難,但我到底還是個孩子,很多字就算認識,就算會讀,也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因為確實很枯燥,我也很少看。但我記得,其中有一部分陳舊的刊物……可能是醫學相關的,我常看到他的名字。直到我去上學,接觸更廣闊的世界,才慢慢知道,他是一位學者。他和他的團隊非常受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