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嘆了口氣。
“不是的……只是,我突然在想——我們到底從什么時候開始輕松地談論生死?就好像‘死’和我們沒有關系一樣。雖然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但按道理,所有的死亡都是悲傷的。書中總是濃墨重彩地描述一個人的死亡。所以在我原本的認知中,死是很沉重的。但參加工作以后……沒過兩年,我就對這些事見怪不怪,好像被磨鈍了一樣。”
啟聞終于側過頭,把視線挪到她身上。他本想說她傷春悲秋,看到梧惠那憂郁的側臉,他忽然覺得,這個問題確實是值得深思的——至少在當下。
“可是每天都有人死去。你知道,書里總是會把死描述得很……很大,很恢弘,或者很悲壯。在一段歷史、一個故事中,個人的事跡會被著重描寫。我雖然不愛寫東西,上學時也沒少看書,你說的這些我多少有所感覺。等真正開始工作以后——尤其是做了記者,會發現這些都不重要。什么都可以是輕飄飄的。再細小的事也能夸大,再要緊的事也能掩蓋。所以比起書寫、證偽的過程,我還是更喜歡用相機來記錄真實。”
“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想說我天天在辦公室里造假咯?”
梧惠轉過頭看他,表情帶著點慍怒,但不多。這一幕恰好讓早有準備的啟聞拍下來。梧惠又想打他,又懶得計較,便只將頭轉過去,繼續呆呆地望著之前尸體躺過的地方。
“廣告不就是夸大的一種嘛。還有你每天都收到的投稿。廣告、文學、新聞,大大小小的板塊占據同一張報紙,用著一樣的油墨,不分什么高低貴賤。當然,所有的死本身都是一樣沉重的事,只是它們‘可以輕飄飄’。當我弄清一切都只是……根據‘生者’的需要去描繪,甚至可以不去描繪,我反而釋然了,覺得輕松。你也知道的吧?很多人討厭記者,甚至討厭所有新聞工作者。他們覺得我們像蒼蠅一樣,聞著苦難的地方,興奮地來。實際上在他們眼中,狂歡與哀悼不盡相同,而我們只需要做好當下的本職工作。”
“……你說的這些,其實我知道。但這些事,我見得少,沒有習慣。我也時常想,生死之事,究竟是否應該習慣。若已經習慣了,是好,還是不好。”
“有這種憂慮很正常。但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是很快的。一眨眼,一瞬間。你回過頭常常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其中,而發生的那一刻,你甚至來不及察覺。所以我覺得現下的感受尤為重要。是了,今天死了一個人。人死不能復生,這是無法改變的事。這也只是,我們看到的死,我們的城、我們的國、我們的人間,同一時刻還有千千萬萬的死。狂歡還是哀悼都來不及,悲傷拆分到每一處,也就像水一樣淡。我可以為完成一項工作開心,同時也可以為一個人的死感到惋惜,這是不矛盾的。”
“我好像不是真正為誰的死悲傷,可能不是至親之人。很多人會覺得這樣冷血無情。”
“無關緊要。這樣的人大多也不為誰的死悲傷,他們更鐘情于批判你的過程。真正輪到他們的至親之人生病、離世,不見得比你更難過。到現在你還能意識到一個人的死,是該被稱為沉重的,這已經很好了。我倒是有點擔心連你也麻木起來。”
梧惠翻了個白眼,懶得看他。
“所以你這次非拉我出來,合著是看我反應?你就不怕我見多了,也就習慣了死。”
“死是不會被習慣的。記者、警察、醫生,這些人看慣生死,是以職責的身份。放下相機,脫掉制服,再去面對至親之人的死,仍會有所感觸。而這樣的感觸,才來源于我們生而為人的身份。”他說,“我們是可以自己做決定的。做什么樣的人,選擇什么身份,走什么樣的路……都沒有錯。只要是我的朋友,我都會支持。”
梧惠沒有接話。她有點想問:如果反過來呢?如果你的朋友觸犯了法律,違背了道德,去奪取別人的生命呢?但這樣問下去似乎就沒完了。
比起答案,她更想知道他為什么突然這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