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了張口,不知該如何回應。那時的我不能聽懂太多,只知道他被無形的什么困擾,也知他一時半會擺脫不了這種束縛。他不是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我會努力的。”他像是結束了自言自語,轉而對我說,“我們一起努力好嗎?”
于是我點頭。讓我意外的是,父親采用了我起的、稚嫩的名字。雖然一開始,他與母親商定的不是這個,但他讓大家都這樣稱呼他。我將我童年不曾有過的愛,再也不會回來母親的愛,日理萬機的父親的愛,悉數傾注在這個孩子身上。
大概因為是搶救回來的早產兒,莫恩的身體很差。他比我見過的任何孩子都體弱多病。感冒發燒是家常便飯,甚至經常出現一些稀奇古怪的情況。有些癥狀,我從任何書里都不曾見過,甚至要托大人們翻找實驗記錄——我沒有那么大的權限。我想,我讀的書還是太少。失去母親后,父親更是分身乏術,做不了太多,我必須承擔起更多的責任來。
好在他的性格十分內斂,不會像大多數孩童那樣動輒哭鬧,令人頭疼。按照一些大人的話來說,就是“好帶”“懂事”。但靦腆也有靦腆的不好。當身體不適的時候,他悶聲不說,一點動靜也沒有,讓我們總不能及時發現異常。
第一次遇到我們都無法處理的情況,是在他三歲那年。
他成長得很慢,那時連走路都不利索,而且口齒不清。我那年應該是十二歲,力氣大了不少,至少能將他穩穩地抱一陣子。那天陽光很好,我抱起他,照例想出去曬曬太陽。沒走兩步,我的手臂突然感到一陣刺痛。這痛覺猝不及防,令我本能地松開了手。于是莫恩摔到地上,大哭起來。我想重新抱起他,卻發現我的手臂蔓出一小塊紅色。
我慌忙跑了。不是害怕,是想找人幫忙。注意到我流血的人都很緊張,他們試圖幫我,我只是語無倫次地比畫著,希望他們快點去幫莫恩。但當時沒人能明白我的意思。大家圍在我的身邊,我急得快哭出來。恰好在那一天,父親有事經過這里。他很快明白我的意思,讓一個阿姨領我去包扎,自己則帶人前往弟弟的房間。
我不再想哭了——因為我這才感到恐懼。我很怕父親覺得我沒有照顧好他,沒有盡到兄長的職責。如果他以后再也不讓我照顧弟弟該怎么辦?
人們慶幸我只是有些皮外傷,沒有被刺透皮膚。他們問我是不是金屬,有沒有生銹,我只是搖頭。我不記得有什么金屬物件,刺痛是突如其來的。他們仍在關心我,但我心思不在這里。剛包扎好,我便不顧阻攔地跑回去了。一路上,我聽到旁人的議論。聽他們說,似乎隨父親一起進屋的人,都尖叫著跑出來了。這讓我更加恐懼。
莫恩的房間果然被封起來了。他們說父親和弟弟不在這里,我又跑到另一處醫療室去。在那兒,我終于看到熟悉的身影。但只有父親坐著,身上多處都纏著紗布。弟弟不見了。我一時有些膽怯,怕他責罵我,也怕他不告訴我莫恩在哪兒。
但他并沒有訓斥我。他只是招招手,讓我過去。我慢吞吞挪到他面前,不敢抬頭看他。他的語氣同以往任何時候一樣溫和、穩定。
“不要害怕。不是你的錯,是弟弟生病了。他病得很重,要先隔離起來。你看,我也被咬傷了……我們要觀察一段時間,如果誰發燒了,就麻煩很多。不過我比較樂觀,相信沒什么大事。嗯,當然……還是謹慎些好。”
我擔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