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能當哥哥了。
再見到父親,是開春的事了。他在一個深夜主動來找我,身邊沒有帶任何人。我睡得迷糊,恍惚間看見他站在床邊,做夢一樣。他穿著規整的研究服,只是滿目疲倦,像是很久都沒有睡過。他輕輕喚醒我,讓我跟他走。
離開宿舍去往另一座建筑的時候,我抬起頭,看到原本漆黑的天空比以往更明亮。浩如煙海的繁星像細碎的浪花,隨著夜幕的呼吸無序地明滅。雖然已是入春的三月天,但夜里仍有清涼的風時不時拂過。我有點冷了。不必開口,父親就將自己的白大褂披到我身上。帶著侵略性的溫暖,同消毒液的味道一樣揮之不去。
我隨他進入一座新的建筑。這棟樓在我來時剛剛竣工,顯得比其他建筑新一些,但也新不了太多。我來這里的一年多,還從未進入這里。這邊冷冷的,不知是因為夜深了,還是本就沒有多少人在這邊工作。建筑的隔音做得很好,進入大門的一瞬間,一切都安靜下來,屬于自然的夜的聲音被全然隔絕在外。這一刻,令我有些莫名退縮。我稍微停頓了一下,父親不由分說地拉著我走,像是不曾察覺我的遲疑,或并不在乎。
走廊的消毒燈散發著幽暗的藍光,帶著淺淡的紫色。那種憂郁又回來了。父親的里衣是深色的,我跟在他的后方。這巨大的、漆黑的剪影籠罩我,讓我不被那種憂郁侵蝕。直到來到一扇厚重的、有著螺旋門閂的門前,他轉過身看著我,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消毒燈的光映在他的眼中,讓他的瞳孔趨近于一種紫羅蘭的顏色。
他打開門花了一點時間。屋里的光線也很昏暗,但不像屋外那么冷,是暖色調的。沒有其他研究員在場,也沒有警務人員,只有我們兩個走向屋內的一處設施。有些復雜的儀器,和一個玻璃的保溫箱。父親小心地從里面抱起什么,示意我上前。
那是一個嬰兒。
“你看,你當哥哥了。”
一個小小的、被潔白柔軟的毛巾包裹的嬰兒。他也是柔軟的,光是看著,我就沒有觸碰的勇氣。父親半跪下身,鼓勵我抱一抱他,他的手則在下方托著。他那么小,看上去不是很健康,但對不到十歲的我來說實在太過沉重。我很快松開他,讓他的重量回到父親身上。殘留在手上的熱乎乎的溫度,是保溫箱,還是生命本身,我分不清楚。
我從未見過父親露出那樣的神情。
如此慈愛,慈愛得如此純粹。他輕輕晃著臂彎,懷中甘甜睡著的嬰兒,發出均勻的呼吸。他的眼中,那種極盡溫柔的光幾乎要凝聚成一滴眼淚。大概是怕弄臟嬰兒的臉,它始終沒有垂落,只是恒久地懸掛在視線之中。我不禁想,或許我出生的第一天,他也曾這樣看著我。
“這孩子跟你一樣。打出生起,也沒見過媽媽。”
他這么說著,語氣中有難以掩飾的憂愁。
“但是沒關系。他不會是一個人長大……他還有你。你可以照顧他,他也能陪著你。是我不好。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他喃喃地說,“我虧欠你們很多。今后,還會繼續虧欠下去。但是我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