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熟悉的感覺再度侵襲了梧惠。
也算不上熟悉,只是經歷過相似的場景罷了,雖然也就一次。
那是一種與世隔絕的孤獨感侵蝕了她。
眼前的路模糊不清,她的思維也開始混亂。走廊時而狹長,時而寬闊。即使沒有燈,通路曾被點亮的記憶中的場景,也不斷與眼前的黑暗交錯重疊。
那種孤單的感覺是極致而純粹的,就好像無法控制自己的大腦,與思考超過能力上限的知識。于是,思維和感官系統瀕臨過載。未知與黑暗要將人徹底摧毀,就像百萬年前、千萬年前的祖先所面臨的一樣。
會有怪物突然出現嗎?
會有鬼影在墻上掠過嗎?
會有水珠從管道上滴落嗎?
在這既有限又無限的空間……
她步履沉重,每挪動一點距離,五臟六腑都傳來一陣鈍痛。她的五感要失靈了,視線范圍內,連自己的鞋尖也出現重影。不對,她明明手中什么也沒有拿,她應當什么都看不見才對。看來,那只是記憶中自己的腿罷了。
梧惠也并未撞到墻壁,或者其他障礙物。就好像眼前的路直挺挺的,暢通無阻。可她知道自己搖搖晃晃的,像是攝入過多酒精,喪失了方向的辨認能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又轉了幾個彎兒,只是幸運地沒有碰到什么。說不定已經碰到了,她暈過去,一切都是想象。
忽然,畫面中出現了一縷輕盈的藍色。
不論是閃爍的稍顯得昏暗的道路,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她都能看到,一道柔和的藍光縈繞著她的手。它們的邊緣微微溢散,緩緩地游走。她盯著這條線,心跳的速率幾乎要翻一倍了。光線的源頭不知通往何方,卻像專門為她而存在。
這條微光給她一種異常強烈的存在感——仿佛自己與這不知名的地方之間,建立了某種奇異的聯系。漸漸地,她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較為寬闊的空間。四周不再是沒有盡頭的黑暗了,它被奇怪的、泛著微光的剪影填充。它們呈現出類人的輪廓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時而端正,時而扭曲。
那些蒼藍的影子都在忙自己的事。有些低著頭,像是在翻閱手中的資料;有些則昂著頭,搖晃著手中不存在的瓶子;有些抱著文件步伐匆匆,卻穿墻而過;有些人甚至相向而行,卻互相透過彼此,察覺不出對方的存在。它們在碰觸的剎那顫抖、消散,繼而迅速回歸、重組。
梧惠不禁摸了摸自己微微發冷的手背,心中一陣不安。
就像是某種不曾活過的影像,在時間的長河中暫時被固定住。她能感到這些“人影”各自有著自己的使命,但它們的表情卻始終空洞無物,都沒有靈魂,或者說……只剩靈魂。
她開始懷疑,或許這些只是她內心深處的倒影。它們是否是真實的存在過,抑或僅僅是這個空間給予她的幻象?即便它們真實存在,這一切景象,一切“人”的所作所為,是否又因為存在于不同的時空,才彼此交錯重疊?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么它們明暗濃淡不一。
那縷光并沒有消失,它繞過密集的人群,通往未知的前路。她繼續追過去,終于將目光落定在某一特定的人形剪影上。那似是一個女人,面容模糊不清。她抱著一個文件夾,由藍光織成的披肩發隨風飄動。
這里并沒有風。
女人像是一直在光的盡頭等她。她是在場唯一能“看到”自己的人嗎?至少,產生了某種意義上的互動。她招了招手,像是在催促她。這溫柔的邀請讓梧惠的心臟驟然一顫。她不由得加快腳步,向她走去。她每一步都更加輕松,身上沉重的負擔似乎在逐漸消融。
然而,當她就要觸碰到那女人的手時,她頓住了。視線穿過那半透明的女人,梧惠的視野里出現了一抹熟悉的姜橘色。那是貓的剪影,比在場任何人都要明晰。它的毛發像火焰,真正的火焰。它的眼睛泛著光,亮如夜空中的星辰。
……凍凍?
她的視線鎖定在凍凍的身上。先前,在追逐藍光的過程中,她那已經淡化的恐懼、疲勞、憂慮……甚至連同一些正面的情緒,也一并消失了。但現在,此刻,她看到凍凍的一瞬,如同得到了一個錨點。她心頭泛起一陣久違的情感。這個毛茸茸的小生命,是在這個空間之中她唯一能信賴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