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朗聲越發低下去,許因年歲長,那聲線漸沉厚,又總在尾處驟斂如利極的刃,與二十歲時候不大相同。滌硯仍候近旁,這般體悟,沒由來生懼,不確定要不要繼續站在這里旁聽。
但君上沒讓退。
只聽他繼續道
“自來宏愿,需要極強的勢力做支撐,方有實現可能。若說去夏天長節之前本國還有被割據的兵力,那么至今日,你們一個個有的,”
他微偏頭,撐一只胳膊歪倚身后玉階上,表情玩味,
“錢財買軍兵地方軍忠誠較國都內禁軍是差些,輕易卻不敢胡來,經過去年,更加不敢。所以是民意”
那三個字往復在腦中盤桓,他蹙了蹙眉尖。
階下老者被飛濺的問話和忽陷的深靜勒住鼻息,大氣不敢出。
“鳴鑾殿的火藥。”
許久方聽主君再開口,竟是又兜回來
“肖采自己,還是受人指使,你所知的,一字不差現在說來,朕饒你的命,留肖氏不滅。”
該是在赴霽都途中演練過不下百次,老者踩著這句問話尾開始答,字趕字忙不迭往外迸
“長胡子一個長胡子方士,或為游醫,或為巫卜,祖父說不上來。但那人能預知世事,說了三件我肖氏日后會遭逢的事。彼時祖父尚在祁西為一戶人家建宅,聽了只作江湖術士的瘋話,但其中一件很快發生了,第二件,第二件也在下一年,”
或因說得太快,或因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或因預言應驗這種事本身荒謬,他舌頭開始打結,氣喘吁吁。
顧星朗示意滌硯倒茶。
老者初時不敢接,終是抖抖索索喝了,繼續道
“若說第一件還有可能是術士為證自己預言而人為制造,那么第二件,絕不可能憑他之力做到”
今年深秋少晴日,整個十一月上旬皆多云或陰。今日也是,顧星朗瞇著眼,秋云聚在瞳中。
“大焱將亡,顧氏立祁”
類似的話顧星朗聽過。
太祖斬殺宇文琰時對方也說,崟國將覆亡于青川三百零二年。1
是中了的。
他還在韻水皇宮密道里看過明夫人的少時筆記,在羅浮山上聽文綺說,太祖點燈,為的是段明澄夢兆。
可惜邊境時紀桓留給競庭歌的家訓他沒聽到。否則他便會知道,同樣的故事,也曾發生在紀氏,一個長胡子對一個即將鼎盛的家族發出了三道預言,在往后十年間一一應驗。
“第三件呢”
“祖父會受新君召命,赴霽都重建皇宮”
顯然也中了。
顧星朗腦中紛亂,沒了繼續問話的耐心,只盯著老者顫巍巍的后腦勺,等他將話說盡。
“那術士說,這三件事若都應驗,證明他所言非虛,那么祖父只需做一件事,便可令肖氏鼎盛,于百年內位列世家”
“那件事,便是在鳴鑾殿中藏火藥”
非常荒唐,偏因整件事都荒唐以至于話到此處,居然順理成章。
“是是不敢欺瞞君上”老者伏得更深,幾乎趴在地上。
“方才問你公天下之訓,”
那日肖子懷的反應,像真不知道;而老者先前聽到這三字,大呼的是“不敢”。
老者死命搖頭,直搖得整個人糠篩般抖。顧星朗示意,滌硯過去將人按住。
地上的人因此清醒了些,隨滌硯引導深呼吸幾口,方頹然道“草民不敢說,草民”
“實話抵重罪。別再考驗朕的耐心。”
君王話音似徹底定住了老人神魂。“那人說,當有此日,君權泯,眾生平,天下公。鳴鑾殿火藥爆破在哪朝,哪朝便是,”
顧星朗已經知道下文了。
偏要聽他說出來,從對方的話里最大限度攫取真實。
“王朝覆滅之時,天下為公之始。”
1616蜜與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