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阿那坦后人。兩百年前走出不周山的第一位阿那坦,并非長胡子方士打扮,也許更像臣的模樣,是個尋常男子。”
“也便如尋常男子一樣,初涉紅塵,旅途遇佳人,留下血脈。”阮雪音隨口接。
沈疾露出久違的憨實笑意,“同皇后說話,確實只用講第一句。君上言皇后觀一葉落而知天下秋,并非因情偏愛。”
顧星朗對沈疾確有別于其他臣子,真是什么都說。阮雪音失笑,“但我沒完全猜對吧。其實不只留了血脈,他成了家,就在崟西,方有姝夫人口中幾代為崟君效命的族史。所以在這件事上,姝夫人沒有撒謊。”
沈疾點頭,“這下皇后完全猜對了。”
但阮雪音不打算繼續猜。哪怕能,問話之人不該一直聰明,多沉默、適時聰明以作牽引,才是讓對方言無不盡的訣竅。
南國冬夜少風,月光下的樹、樹下的人與馬安靜久了,便如靜止的水墨一幅。
安靜本身是一種等待和催促。沈疾感知到了,半晌再開口
“他雖成家,從未忘卻族命,因是下山的第一人,須先知而后行,故看得多、做得少,大半生將這大陸上列國光景、王朝變遷仔細觀瞻、總結歸納,確認我族天命,確能構建更理想世代。”
“然后他,回去了”
“他回去那年,臨近歲末。不周山大雪,他頭上也都是雪非雪也,白發,距離他下山,已經過去了三十年。”
三十年,崟西那個由一位不周山原住民和崟國女子共建的家族已是兒孫滿堂,其中不乏子女承襲其父觀天象之長。但那位原住民,那個家族最初的主人,卻于花甲之年離開,自此音訊無。
他從山中來,自回山中去。那個歲末他歸來,講山外大勢,述規律、提方法,篤定此后代代阿那坦只要照他方略行事,大事可成。
這樣龐大的探路之旅,耗費三十年甚至更長都不夸張。他本可隱瞞已成家的事實,卻沒有,反而詳實交代,只未說定居何處,最后在洞穴中面對滿墻壁畫、先祖神諭告罪
山外三十年,深入紅塵,不止一次稱意于眼下而試圖舍棄族命。情字亂心、安逸折志,他因偏安避世又有些夜觀天象、糊弄權貴的本事,得以在此世代溫飽無憂,卻并不意味著這世代合理、無須被改變。
好在夜觀天象、糊弄權貴本身也成為了他得入時局的敲門磚,好在此番歸來,他已為我族完成了起始鋪排。
他不會再回崟西的家了。以此明志,且告誡后來者,一旦出山,斷情絕欲,若非必要,不要成家。
“所以長胡子自第二代始。”阮雪音默然聽,適時開口。
“沒有規矩說方士就不能娶妻。但他輾轉大陸,見多識廣,道四國中公認不能娶妻的只有佛門,但我族不能為此緣故以佛子立世,有褻瀆神明之嫌。倒是方士,雖無規矩,卻有傳統,三十年來他遇過不少,其中許多,孑然一身。”
姝夫人的家族繼續為崟皇室占星,不周山的阿那坦們輾轉大陸行事,是以這里為岔口,兩條線分道揚鑣。
“彼時他在崟西的家還興盛繁衍著。你族人便不擔心、不問”
“他不肯說。其實我族人性剛直卻并不狠厲,反而厚樸,便知道了、要有所動作以防秘密泄露,未見得會以殺戮方式。但也許他是往最壞了計吧,又或者山下三十年、看多了爾虞我詐,心性已比山中族人們厲害許多。總之他不肯說,據此愧對族人,壁畫前,自裁了。”
1562旦丘之變
2558半生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