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風默然。“早先南下的蔚騎已被本國兵士斬殺驅逐了。蔚南三座邊鎮現下由我大祁占著,北境安全了,你們安全了。”
她這般說已覺無力,安全又如何這位世間最尋常不過的老人已失去家人,走到此生盡頭,而她原本,可以兒孫繞膝頤養天年。
九哥是對的,多年堅持都是對,無論旁人如何評說。他是看得見眾生、能將心比心到任何一個普通人身上的上位者。也許是青川三百年最出色的,又最不被皇權邏輯認可的上位者。
她聽著烏鴉徘徊、頭頂凄鳴。半晌只握住老嫗干枯的手,“老人家,節哀。若你愿意,我此刻能送你去一安穩處,至少吃住不愁。我叫顧淳風,是大祁的公主,君上的妹妹,你可以信任我。”
老嫗初時似沒聽懂。
然后渾濁的目光動了動,盯著眼前女子身上的鎧甲好一陣。“公主啊。公主,”她反手也握淳風手,葉之將落的冰涼,“打仗,真是糟糕。我的曾孫兒,剛會叫曾祖。”
她兩行濁淚流下來,
“君上不是說,會力保百姓安樂,絕不起戰事么。”
淳風眼淚亦流下來,“他是的。他是的。他很抱歉。他”
“我知道。知道。”老嫗點頭,“他一定盡力了。他很了不起,我們都看見了。還請公主轉告君上,請他繼續盡力,記得對子民的承諾。他一定也很辛苦,那樣小就做了國君,我兒子十四歲時,還是個混小子,半分不懂得體恤爹娘。如今他會了,卻也來不及了”
顧淳風視線模糊,聽著老嫗念叨的聲音越來越低,看著她闔眼,漸漸無聲,只余烏鴉還在頭頂逡巡,整個北地上空都是悠長的哀唱。
她們葬了老嫗。
顧淳風心知不該在這時候為任何人耽擱,戰事當前,阮雪音千里傳信分明在警示某種內亂的可能。
但她過不去心里的關,只有安葬了老人才能獲得片刻寧靜,才能找到兵戈相向浴血沙場的真實意義。
誰又能說這一刻“耽擱”,不如征伐珍貴呢人世流轉滄海桑田,浩瀚青史上究竟會留下什么,他們這些站起當世的當事人,永遠不會知曉,更無從評斷。
“紀齊大人該接到朝廷的隊伍了吧。戌時將近了。”姑娘們對著墳頭三拜,阿香提醒淳風。
是太安靜了。以紀齊出發的時間和其聲稱輜重隊伍會到的時間,這會兒應該已過了梅周,正經過這附近。
卻是半點動靜不聞。
真在梅周出了事
戍邊小半年,征戰大半月,反復研究北地輿圖,顧淳風如今已對這一段路程爛熟于心。即刻出發,能在子夜抵達梅周城外。
光陰隨夜奔流逝。
梅周城外一片狼藉。
月光幽黯,處處車駕馬匹殘骸,乃火燒遺跡。顧淳風是縱過火的人,一眼瞧出,馭馬近看,能見糧草余燼。
“這是朝廷增援的物資”阿香大駭。
滿眼廢墟,望不見盡頭,當然便是,否則如何解釋這龐大的殘跡
再是流民攔阻求施舍,雙方目的都是物資,不會無顧忌到毀滅根本。如此局面必有第三方乘亂作梗,阮雪音的警示來得那樣急迫而本有挽狂瀾的機會
顧淳風心內炸開,不確定是否安葬老嫗的半個時辰耽誤了功夫,瞧情形該也不差那一會兒,且自己這小隊本只是來給紀齊搭把手,寥寥十人,又頂多少用呢
還是若按嫂嫂交代早一步找到檀家人,局面會不一樣
思忖間人已經朝著城內行出數里,赫然又勒馬,回頭吩咐小花
“沿路都沒碰著人往北傳信,不知究竟什么變故,你速度快,帶三個人趕緊回大營,通知幾位將軍,物資焚毀,接下來戰事安排,還須從長計議”
小花領命,立時點人折返。顧淳風帶著余下幾人入城,血流肅殺之景竟是遠勝北部諸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