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邊放著一個火盆,有些信件看過后就隨手燒掉。
即使這些字跡很快就被火焚去,顧清也總能從焚化前一瞬間捕捉到的只言片語中捕捉到一點不好的意味。
無非是有人挑事,背后又有人推波助瀾,所為必然是利益。
她可以理解,但剛剛從象牙塔里走出來的蕭胤塵或許會震驚。
她聯想到之前種種,不禁心中擔憂。
直到在薄薄的一疊信件中看到了一枚熟悉的信封。
是退妖請求。
顧清詫異:這封退妖請求應該發給新任仙首才是,怎么發到了這里來照理說新仙首上任必會廣發布告于仙門世家,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
她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想看看信上寫了什么,剛抬腳,又覺得自己逾矩了,正當兩難之間,就看見蕭胤塵皺起了眉頭,似在思索。
顧清現在只恨自己修為淺薄,不能像江笠他們一樣日行百里,否則便可以
連夜翻山回宗門打聽獨自翻山很困難,若非前幾日的消息令人震驚,她也不會冒險前來。
他看完信,習慣性地起身,顧清卻搶先一步擋在他面前,背抵著門板,一雙黑眸清澈而堅定地看著他,急切道:“事出反常,仙尊不要去。”
她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眼神,出乎蕭胤塵的意料。
顧清在他面前從來是溫言細語,乖巧有禮,這樣的顧清對他來說忽然有些尖銳和陌生。
他心下一怔,兩人之間就好像生出了某種無形的隔膜,將幾年朝夕相伴的熟稔都變作了鏡中花、水中月。
顧清趕緊補充道:“仙門世家已與妖界立下和約,有云華仙子的面子在妖王的屬下不可能再來攻城,此處必然有詐再說仙尊的位子上已經另有他人,這是他的責任,不是您的。”
蕭胤塵沉默片刻,露出了一個未達內心的笑容。
他抬起手,揉了揉顧清的腦袋,輕聲道:“我會回來的,乖乖在這里等我。”
顧清一個不經意,就被他輕輕推到旁邊,只聽得他掠過木樓梯時吱呀的聲音。
他一出客棧,顧清立刻下樓,直奔城主府。
在顧清一日一夜的極度焦慮中,蕭胤塵果然重傷而歸在城主府武師的接應下。
他受了重傷,躺在擔架上,由桃家姐妹等幾個修為深厚的大妖抬著。
其他小妖害怕他血里的大妖味道。都不敢近前,所幸沒有傷到骨頭。
城主府的大夫給他診治時,顧清就在旁邊。她仔細看過每一寸傷口,確定沒有異物之后,才讓大夫給他包扎。
在蕭胤塵的強烈要求下,桃家姐妹將他抬回了客棧。
即便治療及時,他也不得不好生將養,過了好幾日才能下床。
今年的春天還有些寒冷,客棧的屋子門窗緊閉,幾個火盆里,木炭靜靜地燒著。
一只有些傷痕的、骨肉勻停的右手不時拿銅筷子撥一下炭火。
蕭胤塵身上裹滿了繃帶,寬松的單衣外,只裹著一襲厚斗篷。
他像往常一般,坐在椅子上,看越來越糟的情報,神情了無波瀾。
宛如一株受傷的白色木蘭。
讓人靜靜望著他的時候,幾乎錯覺有暗香氤氳開來。
樓梯響了幾聲,片刻后,房門打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進入的縫隙,顧清提著一壇烈酒擠進來,反手關上門,喘氣道:“仙尊,該換繃帶了。”
蕭胤塵的脖子也受了傷,轉頭不便,他直直地起身,斗篷窸窣滑落,搭在椅子上。
他僵硬著身體坐到床邊,解開衣帶,露出纏滿胸腹的繃帶。
傷口處已經隱隱透出血色,有些傷重的地方,傷口已經與繃帶黏連在一起。
她每輕輕扯揭一點,蕭胤塵就得吸一口涼氣。
拆完繃帶之后,她看到大大小小的傷口布滿了他雪白的肌膚。
顧清用烈酒幫他清洗傷口時,每動一下,他的肌肉就會繃緊。
但這次,他再痛也未曾出聲,或如當年在靈樞城一樣徒手掰壞雕花的床頭。
顧清為他敷上城主府送來的上好傷藥,再裹好繃帶,扶他躺下,給他蓋上被子。
蕭胤塵就抬起眼睛看著她。她用眼神詢問他是否需要什么的時候,他卻又無聲地垂下了眼簾。
顧清猜測,他可能是想看新出的笑話大全。但他渾身都是傷,笑起來扯裂了,可又如何是好徒增煩惱而已。
如果城主能來看看仙尊,那該多好啊不知城主是何等美貌。
她收拾好東西,托腮坐在窗前,一只手從窗縫里伸出去,撥弄著外面的樹枝,無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