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上嵌著油燈,昏暗的光線中,土伯似乎長長地嘆了口氣。
城庫中不見天日,顧清看著燈碗,想要從燈光的微晃中分辨出時間的流動,而徒然無功。于是,她也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大地已被暮色籠罩,夏日潮悶的云層中,露出了沉沉的黃昏。
原本燈火闌珊的城池,已是一片寂靜的死地。
燒焦的桃樹依舊高高地矗立在荒野上,在光線中只余一道黑色的剪影,仿佛從大地深處向天空不甘伸出的猙獰利爪,想要抗爭些什么,卻只抓住了一片虛空。
蕭胤塵一人一劍佇立在荒野上。腳下是泥濘,頭頂是重云。最后一線陽光在地平線隱沒。
太遲了。
片刻前,蕭胤塵調息過后,呼出一口濁氣,睜開眼睛。他稍稍補了補靈脈阻止其繼續開裂,又大致地調整了一下身體出現的狀況。
門外,已經擺下一桌一椅,并諸多飲食。
他一出來,就看到土伯、顧清、桃二十四和桃二十八在等他。
“先吃一點吧。”土伯像長輩照顧小輩般,為他拉開椅子。
蕭胤塵心中憂愁,著實沒胃口,勉強吃了幾口就停箸不食。
土伯見狀便去送他,二人走在長而昏暗的走廊上,土伯道:“現在還來得及,你真的要去嗎”
蕭胤塵看著土伯,土伯雖穩重,卻依然有著濃濃的擔憂。
“方才我卜了一卦,此去雖兇險,卻有化吉之象。”蕭胤塵道。
再遠的未來,他無論如何都算不到,或許天命有它自己的意思吧。
長長的地下回廊中,二人并肩前行。
土伯道:“依城主的心性,她最后想保全的,一定是素心城的居民們和你。”
兩人徐徐走著,長廊此時竟這么短。
“現在她的目標大致已經達成,想來也是無憾。所以,莫要勉強,”土伯打開出口,道:“我職責在身,不便遠送,蕭仙尊,請”
蕭胤塵拱手:“多謝,后會有期。”
土伯目送他走出通道,低頭擦了擦眼睛。
誰知后會是何期
這些修士有備而來,不過幾個時辰,已全盤皆定,廢墟上沒有留下他們的一點痕跡。
蕭胤塵走向那棵巨大的桃樹,摸了摸燒得焦黑的樹干,又走到那棵蠟梅旁邊,微微傾身,輕輕地把臉貼近它的枝葉。
他手中的日月劍在震顫,像是憤怒和驚疑,又似乎是某種無聲的質問。寂靜中,唯有潮悶的夜風帶著泥土的氣息吹過荒原。
蕭胤塵的臉上劃過兩行淚,他用劍割破自己的手臂,將血液滴在樹根處。血液逐漸消失,寶劍明光更盛。
他的血蘊含著強大的靈氣,且有一半源自于她,或許能使她恢復得快一點。
大妖們不知道從何而來,齜著牙慢慢逼近。
蕭胤塵轉身,拔劍,徒勞地抓住心中想要保留的什么,以及這座夜色中的廢墟。
他孤身一人,從黃昏死戰到黎明。這些大妖實力極強,又似乎被人操控,來得詭異,退得也詭異,只留下傷上加傷的蕭胤塵和一地血腥的妖尸。
他仰望著泛起琉璃色的天穹,染血的面孔蒼白得詭異,微光中,如同一縷淡薄的幽魂。
“喲這不是蕭仙尊嗎”
晨光初露時,仙首帶著一干人等御劍來到廢墟上空,俯瞰著蕭胤塵,故作驚慌道:“蕭仙尊,莫非是對和談結果不滿意嗎又或者,對本仙首有什么意見”
仙首端起架子,拿腔拿調,渾不覺自己像個戲臺上的小丑。
他作勢打量一圈素心城的廢墟,惋惜道:“蕭仙尊啊蕭仙尊,你一向心性高潔,這素心城如何得罪了你,怎地心性大變,將偌大一個城池屠盡,不留一個活口”
蕭胤塵心知他此時出現必有蹊蹺,但死戰一夜,已身心俱疲,連站立都手中劍支撐,哪里有余力辯解
他努力集中精神盯著仙首,只聽他又向身后眾人說:“只可惜我等來遲一步,未能從蕭仙尊手中救下哪怕一個生靈”說著,舉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仙首身后的人,不知是已經倒戈投奔,還是已經被他說服,或者干脆是他的人,面對此情此景,一個個竟無動于衷。不僅無人替他辯解,還有些人的眼中幾乎射出怒火來。
蕭胤塵何曾見過如此拙劣的演技,又遭抹黑,又急又怒,一口血嗆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