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如意笑道“還行,我對訓詁一事,還算比較感興趣,閑來無事,翻了不少前賢著作,怎么,你看古書有疑難處,需要我幫忙斷句”
要是與她探討訓詁,薛如意還真不怵,她自認是行家里手。
這就牽扯到了隔壁少年張侯,他珍藏有一幅“祖傳”的字帖,總計三十六字,無落款,卻被洪判官譽為三十六驪珠。
這幅字帖,也是少年的立道之基,只可惜張侯資質一般,進展緩慢,如今才堪堪是二境修士。
而這三十六個字,大致上可以斷為兩句話,兩句話的內容又頗為晦澀,這就涉及到了訓詁功力。
她就是根據自己的斷句,來為張侯解釋其中深意,再根據字帖三十六字蘊藏的一門上乘導引之法,幫助張侯走上了修道之路。
道士笑道“少年時,曾經聽聞一個朋友,半個長輩,說及字、詞、句與意的關系,他說每一個文字組成每一句話,都是有重量的。當時只是聽了記住而已,感觸不深,后來才發現文圣原來著有正名篇,當年看到其中有載,名聞而實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麗也。用麗俱得,謂之知名。看到這里,我一下子就恍然大悟了。”
薛如意滿臉得意神色,指了指地上的那把桃木劍,“少廢話,就知道賣弄學問,趕緊的,以劍作筆,寫下內容,我幫你斷句。”
當下陳平安小有郁悶,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那幅被薛如意和少年奉若珍寶的字帖,內容其實并不復雜,反正也就才三十六個文字,其中確實隱藏有一門上古導引法,而且陳平安只是掃了一眼,觀其道意,就發現與三山之一和文廟禮制,都是有些道緣的,陳平安當然不會覬覦這件法寶品秩的“道書”,但問題在于薛如意這個半吊子的訓詁高手,為張侯斷句,不能說她全錯,但肯定是有誤差的,山上道書,往往一字之差便離題萬里,否則山上為何會有“一字師”這種練氣士
也就是那幅字帖所載內容和蘊藉道訣,極為精純寬厚,若是一般旁門左道的天書道訣,張侯再按照薛如意的傳道授業解惑去修行,估計早就導引岔氣,走火入魔了。張侯雖然資質一般,算不得什么修道天才,將來極難躋身洞府境,但是少年在薛如意的傳道下,自幼修行這門導引術,結果至今才是二境練氣士,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陳平安想了想,罷了罷了,大不了就被當作居心叵測之輩趕出宅子,開門見山說道“薛姑娘,那位鄭眾鄭司農,自然是一位極有功底的經學大家,但是他在儒家歷史上,在訓詁一道,許多細節,是有待商榷的,比如他的某些斷句,就曾引來一位同樣姓鄭的文廟圣賢,逐字逐句批駁,所以薛姑娘若是照搬鄭司農的句讀法”
薛如意眼神幽幽,“你看過那幅字帖了”
陳平安點頭道“看過,我還知道字帖里邊藏著一門導引法。”
薛如意默不作聲。
以木鐸修火禁凡邦之事蹕宮中廟中則執燭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
陳平安一伸手,將那桃木劍駕馭在手中,在地上開始書寫那三十六字,幫忙斷句,同時為她詳細解釋為何如此。
“鄭司農將前十八字斷句為三,其中火禁分讀,義不可通。禮圣著作屢見修火禁正是連文之證,若是按照鄭司農的解法,這上古宮正官的職責就過于寬泛了,故而鄭司農如此訓詁,被另外那位圣賢直接斥為不辭,不辭,就是不成話,對讀書人而言,是一個很重的批評了。”
“至于后十八字,其實文廟內部就一直存在爭議,確實吵了好幾百年,但是按照文圣的看法,字圣許夫子解暨與訖,應當無誤,暨,與也,日頗見也,形容日光偏射,訖同迄解,直行也。故而比較合理的斷句,就是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因此引申出來的意思,就是凡日光所臨照之處皆行其聲教。”
“所以張侯的導引術,其中一處頭顱洞府的頂部,鑿開天門引領日光之法,作為火法日煉之道,看似是在追求日懸中天的氣象巍峨,然后通過筆直一線的導引陽光,張侯于每日正午時分,直截了當照射在天靈蓋,以外景勾連內景,實則洞府也錯,陽光照射之路徑也錯了,如此按部就班修行煉氣,雖說不至于走火入魔,終非正途,道理很簡單,試想人間屋舍住處,除非是那四水歸堂的天井,否則哪有屋頂大開的宅邸,如何遮風擋雨”
薛如意時而皺眉,時而恍然。
將這般見解娓娓道來的“假道士”,吳鏑也好,陳見賢也罷,只是陳平安的分身之一。
先前陳平安以符箓之法,分神依附在一具具符箓傀儡身上,如星落于寶瓶洲各地。
比如玉宣國京城這個假“道士”,平時除了擺攤,還會研究龍虎山外姓大天師秘密傳授的道門科儀,又因為這幅字帖的關系,隨緣而走,就開始著手對訓詁的深入研究。
禺州那邊,有個“陳平安”以向佛的居士身份,去了一座律宗寺廟,研習持戒,尤其在四分律下了一番苦功夫。而律宗之佛理、宗旨,關鍵就在于一個“戒”字,而諸戒又歸納為“止持”和“作持”兩類,止持即諸惡莫作,是止諸惡門,作持即眾善奉行,是修諸善門。所以此地“陳平安”先前才會寫下那句佛家語。
青杏國地界,有個外鄉練氣士,在仙家客棧內每天就是看兵書,若是外出游歷,就手持羅盤尋龍點穴,兼修陰陽五行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