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灃點頭道“這個沒問題。”
一行人還未走到半山腰的那兩座毗鄰茅屋,董水井就停下腳步,拱手告辭道“回了,黃宮主還有一大堆事務需要處理。胡灃,說真的,我都沒眼看,連我這種已經很不講究的人,都覺得你們這個門派,實在是太寒酸了,就說我當年的那座餛飩鋪,可能都比你們強上幾分。”
胡灃笑道“你們下次再來這邊,肯定不一樣了。”
董水井聊完事,水都沒喝一口,就帶著女冠黃歷一同下山,到了山腳,她便祭出一艘符舟,騰云駕霧而去。
可謂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雷厲風行。
吳提京一向極少認可某人,“這個董水井,算是個厚道人。”
胡灃點點頭,“我爺爺曾經說過,精明,聰明,智慧,三者是不一樣的境界,還說一個天生有慧根的人,雖然容易被世俗紅塵浸染,但是只要有慧根,就可以更容易轉念和回頭。當年爺爺去老瓷山找我,第一眼看過董水井的面相,就說三歲看老,將來肯定是個手頭不缺錢的人,而且最大本事,是掙了大錢,還能留得住錢。”
“其實董水井很早就不讀書了,是靠開餛飩鋪和賣糯米酒釀發家的。”
“在那之前,我還勸過他,留在那個齊先生身邊念書,只是董水井主意很定,說反正讀書也讀不過林守一,不如早點賺錢。”
吳提京笑道“看得出來,那個靈飛宮的黃歷,對董水井就很客氣。”
作為仙君曹溶的嫡傳弟子,繼承了靈飛宮,按照道門法統的輩分算,她可就是白玉京三掌教陸沉的再傳弟子了。
能夠讓這么一位要靠山有靠山、要境界有境界的道門女仙,好像擔任扈從一般,陪著他一起登山。
由此可見,董水井是真發達了。
云海滔滔,符舟之上,女冠笑問道“水井,真不跟我一起去那清妙峰金仙庵看看”
董水井搖頭道“我要去一趟苗山。”
“賒刀人就是忙碌。”
“人忙心不忙。”
大驪禺州境內,荊溪之畔,有座香火只能算是一般的古寺,雖是千年古剎,卻因為屬于佛門最講究清規戒律的律宗一脈,即便是初一十五,香客還是算不得多。
這還是近些年來,大驪朝廷開始在各地敕建寺廟、推廣佛法,想必在這之前,寺廟真是香火一線如墜的慘淡境況了。
可若是在中土神洲,或是佛法昌盛的流霞洲,以這座寺廟被譽為寶瓶洲律宗第一山的佛門崇高地位,香火鼎盛,可想而知。
記得年少時,與姚師傅一起進山尋找合適的瓷土,老人曾經自言自語一句,樹挪死人挪活,泥土挪窩成了佛。
一位兩鬢霜白的年邁書生,貌似古稀之年,相貌清癯,在此借住多日,經常與大和尚請教律宗學問,尤其是那部四分律。
據說這座寺廟的開山祖師,曾經擔任過中土神洲某座著名大寺的上座,還參加過一位三藏法師的譯場。
先前陳平安收斂心神歸位,這位“居士”不愿在寺內顯露,便立即施展了遁地法,尋了處山野洞窟“蟬蛻”為一紙符箓,等到陳平安重新散開心神,再悄然返回寺廟,過山門,入客房,點燈抄經。
今天午時,烏云密布,天將大雨,一時間白晝晦暗如夜。
頭別木簪的儒衫文士,坐在廊道中的一張蒲團上,手持一串念珠,輕輕捻動珠子。
來這座古寺數月之久,文士身邊并無書童、仆役跟隨,只帶了些許行禮,衣笥、書篋而已,一切從簡。
寺內藏書頗豐,惜半殘蝕,多蟲蛀。大雄寶殿前邊有小池,池中金鯉、鯽數十尾,魚鱗燦燦。按照山志記載,歷史上,曾有仙君異人豢數條小龍于池,皆尺余長,蛇首四爪,有附近香客自年幼到古稀,甲子光陰,每次來寺廟燒香,都會看幾眼水池,不見它們有任何茁壯老死的跡象,傳聞曾有外鄉蟊賊數次聞風而動,夜中潛入寺廟,捕捉小龍裝入水瓶內,攜帶離去,皆半途逃逸,自行返回寺廟池內,水瓶封禁儼然。只可惜一場暴雨過后,小龍皆隨云升空,就此銷聲匿跡,如今水中金鯉、金鯽,據說都是受龍氣浸染之緣故,才由最初的青黑轉為金色,它們久聽梵音,晨鐘暮鼓,在此聞道修行,求轉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