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為它還夾雜著一絲一縷的人性。
還有幾個同病相憐的“道友”,一位是陳平安揣摩出來的十一境武夫,是集人間美好、性格醇善之大成者,武神陳平安。
即將問拳兵家祖庭,既定的迷宮出口,是此人要以人間武運徹底打散天下靈氣,親手造就出一個沒有練氣士的嶄新世道。
一個是以劍修為主、百家學問為輔同時行走兩條大道、最終躋身十四境的練氣士,雖然作惡多端,無法無天,但是道心之純粹,是一種堪稱最為理想的杳冥狀態了,練氣士陳平安,以大自由橫行于再無十五境修行坐鎮的數座天下。
剛剛反殺女冠吾洲,用鳩占鵲巢的神通,得手了那門遠古鑄造法。這條迷宮出口道路,是憑此躋身十五境,登天做掉周密,打碎遠古天庭遺址,重新布置人間。
還有一個既非練氣士也不是武夫的遲暮老人,守著一畝三分地,讀過書當過官,年老了就歸隱山林,含飴弄孫,閑暇時校書。
最后一個是“吃掉陳平安”的周密、周密再被反客為主的陳平安,遠離人間,遙遙凝視著人間的所有悲歡離合,看著所有熟悉的親朋好友,結怨的仇人,一一老去再一一老死,只是獨自守著遠古天庭遺址,一如當年,獨立劍氣長城的城頭,只是這次是長達一萬年。
這處心相景象之一。
心魔“陳平安”罵累了,重重嘆息一聲,并無境界的一副凡俗夫子身軀,此刻眼中所見,卻可以同時看到四方天地。
一方是至圣先師帶著后來的文廟十哲、七十二賢的三千遠古書生,浩浩蕩蕩游學人間。
一方是宛如佛國某座法壇,佛門龍象,高僧大德,金身羅漢,層層疊疊,漸漸高去,最終是四尊菩薩法相巍峨,以及更高處頂天立地的佛祖。
一方是道祖手托白玉京,五城十二樓內,不計其數的道士仙君如青鶴群立,數百靈官矗立青云端,環繞拱衛白玉京。
一方是自己“陳平安”,面帶微笑,身形之高,分不清是真身還是法相,雙指并攏,豎在身前,俯瞰那小如螻蟻的心魔。
下一刻,大小顛倒,心魔高如人間所有山岳疊加,身形大如星辰,先前四方景象瞬間小若塵埃,變成心魔陳平安居高臨下。
那個雙指并攏的青衫虛相陳平安,抬起頭,微笑說出二字,雷聲大作,口含天憲,言出法隨,“外道。”
余音裊裊,響徹天地間,好像接連不斷說出了“外道”二字數以百萬計。
這尊心魔當場崩碎,化作塵埃一般,散入位于迷宮中央的“戰場遺址”,匯入無數具累累白骨之中。
堆積成山,筑造京觀。夢境總計才是八十個,但是“同一個陳平安”卻可能走上了成百上千遍,甚至有可能走了一萬次。
一個雙眼粹然金色的陳平安坐在白骨京觀之巔,搖搖頭,看來不太滿意現在的成果,進展過于緩慢了,自言自語道“看來我們得更換一條底層脈絡才行了。”
親手布置的第六層“迷宮”,心境景象不可謂不復雜,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九個符箓分身的所見所聞越來越豐富,身為竹樓總閱官的不斷補充這部書本內容,當下已經“成形”的身外人,已經有三十余萬,稍具雛形的,近期增添的也有兩千多個。
殺心中賊,就是一場場自殺,殺來殺去,都是形形色色的“陳平安”,以及兜兜轉轉不得離開迷宮的自己。
一襲青衫憑空飄然現身,雙手縮在袖中,這一粒心神所化的真實陳平安,瞇眼道“就此停步了嗎”
面對元嬰境瓶頸,面對心魔,修道之人是沒有“天才”一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