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天才中的天才,像寧姚,符箓于玄,哪怕直面心魔,才可以依舊輕松蹚水而過。
陳平安就只能勤能補拙。
于玄當時在山頂那邊,覺得這是一句陳道友的玩笑話。
如果老真人能夠親眼目睹這片遍地尸骨的戰場遺址,興許就會感嘆一句陳道友所言不虛、確實以誠待人了。
金色眼眸的白衣陳平安自嘲道“差不多點就得了,老規矩,見好就收。純粹武夫在此練拳何止數千萬拳,劍修在此演練劍術、推衍劍道何止一萬年,就連那些符箓在內亂七八糟的手段,都學得差不多了,方才這頭心魔的腦子,已經屬于幾萬個我們里邊最好的那一小撮了,都想到了迷宮邊界所在,就是言語和思想的邊界。可惜。”
可惜,九個分身一直在看人看事看書,尤其是那個有意讓念頭生發、不拘束心猿意馬的練氣士分身,舉動形若“開天辟地”。
故而每一個當下的“陳平安”,永遠無法觸及邊界。
光陰在此流逝速度近乎可以忽略不計,所以這座沒有出口的迷宮牢籠,只要陳平安一天打破心魔躋身上五境,就是無止境。
再就是可惜,在心相天地之內,所有陳平安悟得的劍術、拳法和符箓等一切神通術法,都是空中閣樓和鏡花水月,憑此帶來的修士和武夫境界,都需要歸還給虛無,甚至就連某些玄妙心境、武夫心態都帶不走。不過可惜歸可惜,并非沒有裨益,恰恰相反,白衣陳平安所謂的可惜,只是一種大打折扣,嫌棄耕耘和收獲太不成回報,只說將某些拳招查漏補缺、反復演練至爐火純青境地,又比如畫符一道,所有陳平安以往只能說是會畫、能夠畫成的數十種符箓,都可謂到達一種化境的極致了,甚至還創造了十幾種天馬行空的大符,只要將來陳平安收回所有分身,開始著手“真正”繪制這些推演而出的符箓,哪怕只有一種符箓是可行的,最終成功被陳平安繪制出來,就都是賺。
青衫陳平安問道“就不能一步跨過玉璞境和仙人境”
白衣陳平安譏笑道“做夢自然是可以做夢的。”
長久沉默,天地寂靜。
他問道“顧璨當真看出我們的不對勁了”
他說道“看出來了,但是他對我有信心。”
“我覺得我們很可怕。”
“所以外人不得而知。”
“我覺得你更可怕。”
所有事情,“你”不愿反復記起的此間過往,就一一變成了“遺忘”,成了加固禁錮神性之“我”的牢獄柵欄。
“那你就別來招惹我,不要奢望分出彼此,再試圖反客為主。只要有此心思,最終下場如何,我們都很清楚了。”
他笑著望向一處,那是迷宮最后一把鑰匙所在,景象是家鄉那條泥瓶巷,一個背著籮筐的孩子,一個長大后的自己。
一大一小,相背而行,各自走到了小巷的一端。
孩子那邊,巷外視線昏暗,可能是黃昏過后,天就要黑了,可能是要天亮了。
陳平安那邊,可以看見巷外的景象,偶爾電閃雷鳴,大雨滂沱,道路泥濘,偶爾漫天風雪,積雪皚皚,也有明月夜,或大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