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笑瞇瞇道“你是描眉客兼縫衣人吧,可能還是個精通稗官野史的家,再外加一個蠻荒罕見的奉祀郎技多不壓身,又能熔鑄一爐,照理說道友在蠻荒天下那邊不愁混不開,何必留在這邊跟我較勁。”
她伸出雙指,先后摘掉三層宛如衣裳的人皮,先是變成那位巡城御史趙大人,然后是一位氣態儒雅的中年書生,最后才是真身姿容,還是女子,不過面容更年輕些,臉色慘白,嘴唇鮮紅,脖頸處有一道極為扎眼的疤痕,絲絲縷縷的劍氣緩緩流溢,讓她原本可以稱之為俊俏的面容隨之扭曲不已,她問道“隱官大人,還記得我嗎”
白衣陳平安搖頭道“真不記得了。”
他不記得,就是當真不記得。
見她不上鉤,他便收起那灘宛如爛泥攪和在一起的虛假血肉,重歸手掌。
姜尚真收攏陽神和陰神,坐在二樓欄桿那邊,其實好久沒有逛青樓了。
她驀然大怒,伸手按住脖頸傷口,狀若癲狂,“寧姚,是拜寧姚這個婊子養的賤貨所賜,就是她在戰場上亂劍劈斬,讓我徹底失去了躋身上五境的可能”
姜尚真只覺得頭皮發麻,忍不住看了眼山主,奇了怪哉,都沒攔著這個娘們的罵街不過看來自己是不用祭出本命飛劍了
剎那之間,這位元嬰境蠻荒女修發現自己置身于一處玄之又玄的古怪境地。
沒有任何詭譎陰森氣息,沒有絲毫殺機四伏的跡象,反而更像是一處靈氣充沛濃稠如水的金玉叢林。
當她施展各種遁法,結果就發現竭盡全力御風遠游,看似不大的山頭就隨之大,導致她始終無法離開山頭地界,就像此山與她的身形存在著一種絕對契合的聯系。她手段盡出,祭出一大堆本命物和術法神通,每次將那一座山頭打碎了,下一刻就會恢復原貌。這讓她差點道心崩潰,一人一山就這么耗著,她甚至都不知道過去了幾天還是幾個月光陰最終她只得放棄蠻力破陣的想法,開始登山,山中仿佛四季如春,山道上臘梅水仙,桃花海棠,百花次第新。有位年輕謫仙人,殷勤釀酒趁花期。
在那山頂,那位滿身道氣的白衣東道主,坐在一張桌邊,伸手一只手掌,指向桌上的一碗酒水,微笑道“記住了,這叫秫酒。”
她站在原地。
他繼續笑道“這叫秫酒,還記得嗎姑娘你肯定記不得了,沒事,我可以再說一遍。”
此后他一遍遍重復著“秫酒”,而那個女修就一遍遍聽著那句“開場白”。
這個她只知道每次都是白衣人介紹酒水名稱,但是好似被魂魄分離的另外一個她,原本登山之前就已經搖搖欲墜的道心,已經支撐不下去了,因為她清楚記得那個年輕隱官已經重復了數百遍“這叫秫酒”她冥冥之中,察覺到另外一個自己,好像已經徹底遺忘了“秫酒”這個詞語
白衣陳平安終于換了一個說法,“來時道上,你看到了臘梅,水仙,桃花,海棠,月季,牡丹”
每當陳平安說出一種花名,心神之外的那個她,就徹底遺忘掉那種花名,好像她這輩子就從未聽說、從未眼見這種花。
“花。”
當陳平安循序漸進說出這個字。
她的人生歷程當中,好像就再無此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