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地大,陳平安兩次遠游,哪怕尚未走出寶瓶洲,其實已經有所領略,而楊老頭說的小鎮之大,無法想象。陳平安也領教過了一些。
只是這趟南下游歷,陳平安錯過了許多地方,有些是來不及去,會繞路很遠,比如顧璨和他娘親所在的書簡湖青峽島,陳平安希望他們娘倆過得好好的,不要受人欺負,但是更希望顧璨不要成為練氣士之后,轉過頭來去欺壓別人,最終變成老龍城少城主苻南華那般的山上神仙。
有些地方則是暫時不適合去,比如搬山猿所在的正陽山,許氏坐鎮的清風城,馬苦玄所在的真武山。
去了道理講不通,拳頭打不過,不在驪珠洞天,沒有了齊先生和阮師傅的規矩約束,就只有被人一腳踩死的份,陳平安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陳平安喝著酒,在飯館那邊得知明天就要在膏腴渡口停船半天,可以下船賞景,渡口附近,是一處著名風景形勝,叫太液池,這個時節正值山花爛漫,只要走出渡口,走向最近的山頭,沿途都是鳥語花香,運氣好的話,還能抓到一只名為“香草娘”花魅精怪,它們天然芬芳,香味淡雅,是最好的活物香囊,深受女子練氣士和豪門婦人的喜愛。
陳平安覺得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透口氣,整整一個月的閉門不出,感覺整個人都要發霉了。
下定決心后,陳平安就轉身離開陽臺,關上門繼續練拳走樁。
第二天拂曉時分,渡船靠岸停泊,溶洞大廳小巧精美,香氣彌漫,比起梳水國的寬敞壯觀,別有韻味。
渡船微微震蕩,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的陳平安睜開眼,開始起床收拾行李,東西要全部帶上,不敢留在船上房間。興許是太液池聲名在外,確實是個好地方,陳平安發現船上四百多位乘客,幾乎都要下船賞景。
夾雜在人流之中,陳平安下了船后,身邊有一撥氣度不凡的男女,兩位老者的氣息尤為綿長,如江水緩流,走路時腳步輕靈,哪怕不是中五境的山上神仙,恐怕也差不遠。陳平安不是愛偷聽人說話的人,只是這段時間待在屋子里練拳,實在沒法子,難得聽到有人以寶瓶洲雅言交談,下意識就豎起耳朵。
他們有聊到一洲南北的山河大勢,有各大仙家府邸的最新動靜,也有一些王朝國家的名人軼事。
大多聊得云淡風輕,兩位老人說得最多,身旁年輕晚輩們則洗耳恭聽,少有插話,便是問話,也是必然恭恭敬敬,跟陳平安印象中的某些人,大不一樣,比如風雷園劍修劉灞橋,泥瓶巷曹氏祖宅的那個婆娑洲劍修曹峻,最近還遇上了那個觀湖書院的周矩,好像都不是這般拘謹的性格。
最后一位腰間懸掛一枚墨玉小印章的老者,說到了打醮山的鯤船墜毀,傷亡慘重,大為氣憤,對俱蘆洲的那位道主天君,言語之中,雖然承認那人的道法通天,就連自家寶瓶洲道主祁真,也未必有勝算,可更多還是對這位天君行事跋扈的不以為然。
另外一位老者則憂心忡忡,說那艘鯤船的墜毀,雖然確實是劍氣沖天、擊毀鯤船使然,可好好一個劍修林立的寶瓶洲中部王朝,吃飽了撐著要打落一艘北俱蘆洲的渡船有何好處當時能夠聚集那么多劍氣的勢力,只會是那個大王朝的朝廷,可那位皇帝已經親自去往神誥宗,發誓絕無此事,之后在祁真的陪同下,親自面見俱蘆洲道主謝實,后者竟然只說一切自有俱蘆洲修士追查真相。
臨近洞口處,陳平安突然停下腳步,然后驟然加快腳步,向那兩位老者抱拳問道“兩位仙師,冒昧問一句,那艘鯤船上的乘客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