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候馬致會放緩出劍速度,放過狼狽不堪的陳平安一馬,多喝幾口酒,桌上那些小菜碟里的酒鬼花生、蒜香花甲、油炸小雜魚、涼拌豬耳朵,足夠老人下酒了。但是每次陳平安難得喘口氣之后,老人下一次驟然出劍,必然雷霆萬鈞,可能當時老人嘴里還嚼著清脆的雜魚干,陳平安卻要被迅猛一劍刺入心臟,飛劍畫弧返回,又從后背刺穿陳平安后心,然后老人就會嗤笑道“若非飛劍化虛,你已經死了兩次。就再也嘗不到這份椒鹽小魚干,陳平安,哪怕只是為了這份佐酒美食,你也該多努力啊。”
為了保證練劍的延續性,圭脈小院沒有晚餐一說,只有宵夜,金粟只需要將食盒放在院門口就行。
一般在酉時過后,陳平安就要站著挨打,借助飛劍涼蔭在神魂之中的“穿廊過棟”、“馳騁驛路”,打熬三魂的厚度和韌性。
老劍修最近已經不再詳細解釋他的出劍法門,只是小心拿捏分寸,讓陳平安細細咀嚼那份苦楚便是。
陳平安喜歡又最不喜歡這段時光,喜歡是知道這份磨礪,武道修行收益最大,不喜歡是總會讓他記起落魄山竹樓的磨難,好在老劍修出手比較含蓄,比起光腳老人的大開大合,好似天庭神人捶殺凡夫俗子的狠辣手段,要輕松許多,陳平安不但熬得住,而且還能趁此機會,練習六步走樁和劍術正經的兩個劍招守勢,山岳式和披甲式,比起自己修行的文火慢燉,有了老劍修的幫忙,無異于武火大煮,事半功倍。
但是久而久之,給苦中作樂的陳平安琢磨出一件趣事,那就是出劍迅猛且繁雜的雪崩式,配合老劍修飛劍淬煉帶來的開膛破肚、錐心剁肝之痛,只要咬牙堅持,出劍就會更快,對于這一劍術攻招的領會,陳平安進展神速,越到后來,陳平安每次“握劍”遞出雪崩式,連他自己都覺得只要手中真有一把神兵利器,當真要有幾分劍氣光寒沖天的氣象,說不定還真可以凜凜照徹小院。
一天練劍完畢,多在戌時亥時之交,然后陳平安就去燒水,將藥材放入水桶,在等水燒開之前,陳平安去院門口拿食盒,一老一少將石桌當作餐桌,吃過宵夜,若是有些時候陳平安傷得比較重,或是一身血跡太過凄慘,就會先去水桶浸泡,沐浴更衣后再吃宵夜,老劍修馬致哪怕先行吃過,也會坐在石桌旁等著陳平安,在后者進餐期間,為陳平安講解今日練劍的得失,如同棋局的復盤,馬致到底是一位金丹劍修,眼光獨到,而且比起落魄山竹樓的崔姓老人,馬致雖然境界相差懸殊,但是更愿意仔仔細細說清楚一件事情,陳平安所有疑問,大多能夠得到答案。
收拾過食盒,陳平安就會繼續練習撼山拳譜的走樁,哪怕再過十年百年,不管到時候自己境界到了何種高度,陳平安可能都不會落下這個堪稱武道最入門的粗陋拳架。
在子時過半,陳平安就會回到屋子睡覺。
幾乎每天就是這樣循環往復,不知不覺之中,桂花島已經日出日落三十多次,海上九景也已悄然過去三景。
又過去一旬,關于桂花島在航線上的海上第四景,老劍修建議陳平安可以適當停下修行,去祖宗桂樹那邊賞景。
既然老人都這么講了,陳平安就照做,剛好是在一個拂曉時分,陳平安來到人頭攢動的桂花島山頂,舉目遠眺,看到一處巨大的豁口,桂花島航線筆直穿過,兩側是山勢由高到低、依次下降的兩座島嶼山脈,山峰之上,一座座建筑鱗次櫛比,依山而建,云霧裊繞。
這處景象之奇,不在島上那座孤懸海外、與世隔絕的仙家門派,而在于桂花島途徑兩座對峙的懸崖峭壁之間,兩側峭壁之巔,各有一尊高達百丈的金身神像聳立,巍峨非凡,而且神像在經歷過無數年的光陰流水沖刷,依然金光燦爛,哪怕是練氣士,都要望之生畏。
傳聞那兩尊神像雕塑的金身正神,一位曾是鎮守南天門的神將,一位曾是掌管天下大瀆水運的神祇,是天上諸多雨師的正神第一尊,名義上掌管著世間所有真龍的行云布雨。天門神將拄劍于身前,雙手疊放抵住劍柄,是一位好似正在俯瞰人間的巨大神靈。
那尊雨師神祇,面容模糊,云遮霧繞,分不出性別,有不知何種材質鑄造的五彩飄帶,縈繞身軀四周,緩緩飄蕩,活靈活現,襯托得那尊金身消散不知多少萬年的神祇,仿佛猶在人間施展神威,掌管著整個南方水運的流轉。
陳平安挑了山頂一處欄桿的長凳上坐著,盤腿而坐,面朝兩尊神像,緩緩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