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之人,忌諱心如一葉扁舟,隨波逐流。至于那些心境絮亂如柳絮的,在老道士眼中都不配談忌諱不忌諱了,根本就不該修道,修了道,僥幸攀高了境界,一切只為了蠅營狗茍,搶機緣爭法寶奪靈氣,下山行走人間,除了耀武揚威,仗勢凌人,還能做什么好事
只不過老道人再看不慣許多修力不修心的練氣士,也只能守著太平山這一畝三分地,讓自家山頭的門風不歪。
陳平安厚著臉皮問道“不知道老仙師,有無護山陣法”
老道士點頭道“我太平山就有兩座護山大陣,一座陣法中樞為明月鏡,可照徹世間妖邪,讓其無所遁形,距離遠近,要看持境之人的修為高低,一旦被鏡子照中,可以讓其短暫跌境。之后就該輪到四劍陣登場,四把古劍,仿制遠古四把大仙劍,是半仙兵的品秩,結成劍陣后,就等于是一把仙兵,萬里之遙,轉瞬即至,先前那頭老畜生,如果不是煉化了其中一把,早就被貧道斬殺了,再給它跑出幾千里都沒事。如今它逃過一死,但是仙人境分左右,老畜生本就剛剛躋身十二境,境界不穩,加上還要被這座天下的規矩壓制,如今本命物一毀,真身又被捅出好幾個窟窿,傷及元神,已經不值一提。”
老道士提及那頭背劍老猿的時候,殺氣騰騰,一身磅礴靈氣猶如實質,白霧蒙蒙,如一條條纖細水流縈繞四周,老道士收了收心,異象頓消,這其實是跌境的后遺癥之一,“麻煩就麻煩在那老畜生突然一個鉆地,循著條破碎不堪的古代龍脈,消失了,多半是一條早有預謀的退路。”
老道士指了指頭頂,“先前貧道跟老畜生廝殺一場,后來又打退了一尊陰冥大佬,某位負責坐鎮桐葉洲上方天幕的儒家圣人,當然看見了,落在了我們太平山,得知鐘魁死后,勃然大怒,親自去追殺那頭白猿,哪里想到還是給老畜生藏了起來。現在就看與它有些因果的黃庭,能夠找出點蛛絲馬跡,只要發現了它,哪怕黃庭戰死,那位在文廟陪祀的七十二圣人之一,此次早有準備的出手,就可以一擊致命。”
陳平安欲言又止。
老道士笑道“這是最壞的情況,黃庭那丫頭一向運氣好,在藕花福地又磨礪了性子,有兩把古劍庇護,追殺白猿,說不定就是一樁破境機緣。”
陳平安嗯了一聲。
老道士笑意玩味,“被貧道強行拽出藕花福地后,本以為要給她撒嬌埋怨半天,不料這丫頭半句嘮叨沒有,一路上她提及你多次,說以后一定要去大驪龍泉找你。”
老道士輕輕揮袖,“奇了怪了,貧道也不是健談之人,今夜言語,抵得上幾十年口水了。言歸正傳,我太平山的護山大陣,大有來歷,攻守兼備,便是許多中土神洲的上宗、正宗山門,也不過如此。貧道不好私自傳你煉化和運轉方式,這涉及到太平山的山水氣運,不過貧道自己有一座護山陣,得自一座上古仙人的秘境洞府,殺力極大,倒是可以賣給你,就是太吃銀子,打造起來耗錢,維持大陣運轉更吃山水氣運,貧道原本打算有朝一日,黃庭若是想要自立門戶,在桐葉洲別處開宗立派,或是干脆嫁為人婦,與人結成道侶,便贈予她當嫁妝的,免不了還要貧道掏出大半棺材本。”
陳平安咽了口唾沫,與黃庭和嫁妝、棺材本之類的無關,而是被那四個字嚇到了,“太吃銀子”
老道士發現了陳平安的猶豫神色,哈哈大笑,打趣道“好算計好算計,貧道喜歡”
不等陳平安想明白其中關節,老道士已經不再提護山陣這一茬,輕聲提醒道“陳平安。雖然貧道不知道你身上帶了什么寶貝,能夠遮掩天機,防止別人推衍卜卦你的方位和運勢,但是這樣的東西,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真正是可遇不可求的物件,整個太平山,也只有一件而已,那還是咱們開山始祖留下來的。”
陳平安想起了那把不起眼的油紙傘,重重點頭。
看著陳平安。
老道士很是欣慰。
女冠黃庭,君子鐘魁,都是老道士屈指可數、入得法眼的年輕人。
如今再加上這個陳平安。
老道士覺得偏居東南一隅桐葉洲也好,更幅員遼闊的浩然天下也罷,這樣的年輕人,能多一個就多一個。
世道再亂。
仍有砥柱。
老道士之前為了防止鐘魁陰魂,被那尊冥府大佬帶往黃泉路,跌了一境,心知肚明此生是再無機會,彌補心中那個最大的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