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轉頭望向陳平安,笑嘻嘻道“見有河川垂釣者,敢問垂綸幾年也”
陳平安冷笑道“收竿懸魚簍,腰鐮刈秋韭”
對于這兩位的打啞謎,寧姚和刑官豪素對此都置若罔聞,兩位劍修都是不喜歡多想的人,恰恰各自身邊都坐著最愿意多想的人。
陸沉一本正經道“陳平安,我當年就說了,你要是好好捯飭捯飭,其實模樣不差的,當時你還一臉懷疑,結果如何,現在總信了吧”
陳平安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陸道長當年可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陸沉伸手揉著下巴,“到底是你不小心忘了,還是是貧道記錯了”
陳平安雙手握拳,輕輕撐在膝蓋上。
陸沉眨了眨眼睛,滿臉希冀神色,問道“陳平安,啥時
候去青冥天下做客啊,到時候貧道可以幫忙領路去白玉京,什么神霄城,紫氣樓,保管暢通無阻。你是不知道,如今在白玉京那邊,別座天下的外鄉人當中,就數你這位隱官最讓人好奇和期待了,最少也是之一,還有飛升城的寧姑娘,蠻荒天下的斐然,當然還有武夫曹慈,以及那個竟然能夠壓勝陳十一的劍修劉材,不過劉材這廝最讓白玉京感興趣的,還是一人能夠擁有兩枚貧道那位師尊親手栽培出來的養劍葫,比你們還是要稍遜一籌。”
如今這一百年,是二掌教余斗負責住持白玉京事務,下個百年,就又該輪到陸沉監管青冥天下。
陳平安默不作聲。
夜航船一事,讓陳平安心中安穩幾分。按照自家先生的那個比喻,就算是至圣先師和禮圣,看待那條在海上來去無蹤的夜航船,也像凡俗夫子屋舍里某只不易察覺的蚊蠅,這就意味著只要陳平安足夠小心,行蹤足夠隱秘,就有機會躲過白玉京的視線。再者陳平安的十四境合道契機,極有可能就在青冥天下。
陸沉好像看穿了陳平安的心思,拍胸脯如擂鼓,信誓旦旦道“陳平安,你想啊,咱倆是什么交情,所以只要到時候是由我看管白玉京,哪怕你從浩然天下仗劍飛升,一頭撞入白玉京,我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陳平安點頭道“那就這樣說定了。”
陸沉一臉訝異和心虛,難為情道“啊我只是隨便說說的,你還當真了啊”
見那陳平安又開始當悶葫蘆,陸沉感慨不已,瞧瞧,跟當年那泥瓶巷少年根本沒啥兩樣嘛,一只手掌輕輕拍打膝蓋,開始自說自話,“常自見己過,與道即相當,身處自在窩中,心齋安樂鄉里。先忘形自得,再得意忘言,神器獨化于玄冥之境,萬物與我為一,繼而離塵埃而返自然”
陳平安皺眉不言。
陸沉抬起一手,以天地靈氣捻出一片樹葉,松開手指后,樹葉懸空,然后飄落,再揮手一劃,樹葉被順帶著改變軌跡,路線不由自主地往陸沉手邊靠攏幾分。
陳平安知道陸沉想要說什么。
這就是人性被“他物”的某種拖拽,趨近。而“他物”之中,當然又是以粹然神性,最為誘人,最令人“神往”。
更是當年遠古神靈為人族設置的一種極其隱蔽、天然的手段,既是修行路上的捷徑,又是昔年地仙登頂的瓶頸限制。
世間修道之人,腳下道路無數,第一等的道法正宗、法脈正統,次一等旁門左道,再次一等的歪門外道,術法萬千,但是擁有純粹二字前綴的登山之人,唯有劍修和武夫,而這兩條道路,恰好都被視為斷頭路,一個極難打破飛升境瓶頸,一個總是止步于十境。
而萬年以來,真正以純粹劍修身份,躋身十四境的,其實只有陳清都一人而已。
因為那位經常“寄人籬下”、喜歡嬉戲人間的斬龍之人,走了一條捷徑,是由一道方便法門走入十四境的大天地,使用了佛門某種宏愿神通。
之后是上任隱官的蕭愻,她的合道之路,距離純粹二字就更遙遠了。與蠻荒天下的英靈殿合道,就等于合道地利,她幾乎是主動放棄了劍修的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