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那邊,其實有個侍女。
陳平安找了條椅子,輕拿輕放,坐在床邊不遠處,雙手放在膝蓋上,輕聲道“柳先生躺著說話就是了。”
柳清風笑道“以后有得躺了,這會兒不著急。”
陳平安啞然失笑。柳清風指了指書案那邊,“一個朝廷,如何治理貪官,不用多說了,一國兵戎兩事之外的重中之重,而且咱們大驪在這方面,做得頂好了。不過呢,某些清官的為官之道,弊端相對不顯,我提筆寫字,難嘍,只好趁著還沒死,猶有余力口述,讓人代筆,趕緊折騰出一份折子,自以為為官不求財,便剛愎自用,行事酷烈,非是圣賢教誨的中
庸之道。”
陳平安點點頭,“曾經在一本小集子游記上邊,見過一個類似說法,說貪官禍國只占三成,這類清官惹來的禍事,得有七成。”
“那倒不至于,言過其實了,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說幾句怪話重話,誰聽誰看呢。”
“對了,那本冊子我讀過,幫個女子改了名字,翠環不如環翠雅致嘛。”
陳平安會心一笑,輕輕點頭道“原來柳先生還真讀過。”
那本游記,在寶瓶洲銷量不大,而且早就不再版刻翻印了。
足可見這位柳老尚書的讀書之雜、記憶之好。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博聞強識了,何況老人還不是一位練氣士。
“最快目處,可是書中人幫這娼家女脫離苦海,公了私了兼備,層層遞進,滴水不漏”
陳平安還是點頭,“正如柳先生所說,確實如此。”
柳清風笑道“把一件好事辦得滴水不漏,讓受惠者沒有半點后患之憂。哪怕只是些書上事,你我這般看客,翻書至此,那也是要欣慰幾分的。”
陳平安就只有繼續乖乖點頭的份兒。
柳清風沉默片刻,說道“柳清山和柳伯奇,以后就有勞陳先生多多照拂了。”
陳平安說道“柳先生只管放心便是。”
柳清風笑道“萬一有些意外,照顧不來,也無需愧疚,要是做不到這點,此事就還是算了吧。相互不為難,你不用擔這個心,我也干脆不放這個心。”
陳平安笑道“可以放心。”
柳清風看了眼陳平安,玩笑道“果然還是上山修行當神仙好啊。”
陳平安欲言又止。柳清風擺擺手,知道這位年輕劍仙想要說什么,“我這種文弱書生,吃得住些小苦,可惜萬萬吃不住疼的。嘖嘖,什么血肉剝落,形銷骨立,只是想一想,就頭皮發麻。何
況,我也沒那想法,即便有成為山水神靈的捷徑可行,我都不會走的。別人不理解,你該理解。”
陳平安便不再勸什么。
老人咳嗽幾聲過后,突然喊了一聲“陳平安”。
陳平安說道“柳先生”老人看著那個瞧著還很年輕的山上劍仙,如此生翻書得見最會心處一頁,閉眼喃喃道“世態翻覆雨,吾心分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