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個兒喝的是罰酒
只是接下來這半個立碑人,說了句讓倪月蓉打破腦袋都想不到的話,“碑得長長久久立在那邊,這是落魄山跟正陽山訂好的規矩。在這之外發生任何事情,你們可以不用太緊張,比如被人打碎了,一線峰就重新立碑,反正不需要我花錢,只是時間別拖太久,給人丟遠了,就只需要重新搬回原處,字跡
被人以劍氣抹掉,就記得重新刻上。”
倪月蓉只得小聲應承下來。
陳平安喝過了頭回嘗到的長春酒釀,笑道“要是你們正陽山擔心我會找個由頭,借機生事,所以故意重罰誰,尤其是下狠手,什么打斷弟子的長生橋,剔除山水譜牒名字、驅逐下山之類的,就都免了。”
倪月蓉心思急轉,不敢立即應承下來,她當然是擔心這位青衫劍仙在說反話。
陳平安也無所謂倪月蓉是怎么個胡思亂想,“回頭倪仙師幫我捎句話給竹皇,就說這些意氣用事的年輕人,大概才是你們正陽山的未來所在。”
倪月蓉迅速瞥了眼那個年輕劍仙的側臉,神色不似作偽,她很快就低頭喝酒,有些摸不著頭腦,倍感荒誕,不知為何,怎么覺得這個落魄山的山主,像是自家正陽山的宗主了
陳平安繼續說道“當然,修行路上,意外重重,不能一味年輕氣盛,一直把犯錯捅婁子當能耐,比如哪天正陽山嫡傳當中,誰一個熱血上頭,就偷摸到落魄山那邊下狠手,出陰招,逃不掉再打生打死,這種事情,你們這些當山上長輩的,最好能避免就避免,能攔阻就攔住。”
“不然真發生了類似事情,就有勞新任掌律夏遠翠親自去我們落魄山那邊收尸,再與落魄山某位劍修一起返回此地,收下一份回禮。”
“至于正陽山劍修,趕赴大驪龍州,堂堂正正,登山問劍落魄山,另說。”
倪月蓉一邊默默記下這些緊要事,然后她自作主張,從方寸物當中取出那支卷軸,打算找個由頭,忍痛割愛,與落魄山,或者說就是與眼前這個年輕劍仙,賣個乖討個好,結下一份私誼,些許香火情。哪怕對方收了寶物,卻根本不領情,無妨,她就當是破財消災了,自古伸手不打笑臉人。
陳平安目不斜視,卻好像洞悉人心,知曉了倪月蓉的打算,笑道“修行不易,誰兜里的錢,也都不是刮大風、發大水得來的。”
倪月蓉悻悻然收起那支卷軸,壯起膽子,問了一個她這段日子以來,始終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陳宗主,為什么獨獨對青霧峰,還有我們過云樓,都還算客氣”
同樣是女子修士,瓊枝峰的冷綺,可謂境地凄涼,比陶煙波的秋令山好不到哪里去,如今的瓊枝峰,不是封山勝似封山,而峰主祖師冷綺,不是閉關勝似閉關。
陳平安躺在藤椅上,雙手籠袖,“方才說了,修行不易。女子在正陽山修行,很不容易。”
然后坐起身,陳平安眺望渡口那邊的靜謐景致,“有些事可以理解,但是不覺得你做得對了,不會看不起你,卻不可憐什么。”
倪月蓉既沒有流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也沒有說什么。
她就只是不再喝酒,女子眉眼溫柔,雙手十指交錯,安安靜靜,望向遠處的青山白云。
陳平安準備喝完了手中這壺長春酒釀,就離開正陽山,繼續趕路,遠游下一處,笑道“本來沒打算說這么多的,如果倪仙師不在這邊的話,至多就是去拜會一下水龍峰,與人道聲謝。”
是說那個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管著正陽山情報的水龍峰某位奇才兄。
陳平安隨口問道“那座下宗的名字,想好了沒有”
倪月蓉不覺得這種事情有什么好隱瞞的,毫不猶豫道“祖師堂那邊的意思,是命名為篁山劍宗,不過還沒有正式敲定,暫定如此。”
先前一線峰祖師堂那邊議事,關于此事都沒怎么過多商議,畢竟能不能有個下宗,都還兩說呢。
何況哪怕創建下宗,獲得了許可,可是宗門名字一事,還要先看過大驪朝廷那邊的意思,如果中土文廟最終不拍板不點頭,就又得重新改名了。傳聞歷史上,有很多宗門名字在文廟那邊不通過的前例,比如北俱蘆洲曾經有個劍道宗門,起先準備給自己取名“第一劍宗”,被文廟那邊直接拒絕了,好,那老子改個不那么高調的名字總行了吧,于是就給了文廟一個“第二劍宗”
結果一位坐鎮北俱蘆洲天幕的文廟陪祀圣賢,問那個打算開宗立派的玉璞境劍修,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