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陌輕聲道“在公子眼里,徐大俠可能真的不算如何年輕了,但是相信在公子心里,徐大俠會一直是那個走在風雨里的大髯豪俠。”
老人揉了揉下巴,笑道“有理。”
此后陳平安在武館接連住了三天。最后是徐遠霞趕人了,笑罵陳平安和張山
峰兩個缺心眼的王八蛋,是在這邊混吃混喝不說,還要眼巴巴等著自己死了好分家產嗎
這幾天陳平安都會教拳和喂拳,武館弟子們終于后知后覺,對其印象大為改觀,才相信這個陳公子,真是個高手,估計至少能打兩個館主。
要是在縣城這邊開武館,生意肯定不差,尤其是女徒弟,絕對少不了。
這天清晨蹲在臺階上,陳平安一邊揉著眉心,一邊端著酒碗,看著張山峰在那邊教拳,那些武館弟子們出拳別扭,一個個憋著笑,陳平安也忍著笑。
動身趕路之前,徐遠霞突然提了個要求,讓陳平安幫忙寫個大堂匾額,還說口氣大些,得有氣魄。
準備好了筆墨紙硯,小陌在旁研墨,陳平安提筆寫下四個榜書大字,落款是落魄山陳平安,還取出一方私人印章,鈐印其上,陳十一。
陳平安將筆擱放在筆架上,轉頭望向徐遠霞,笑道“要是還覺得不夠氣勢,我可以將那個一改成九。”
徐遠霞放聲大笑,說差不多了,不然屁大武館,壓不住。
匾額榜書四字,拳鎮一洲。
徐遠霞一路送到了縣城外,毫不拖泥帶水,抱拳為三人奉送四字,一路好走。
到了槐黃縣城,張山峰沒有跟著陳平安住在山上,而是在騎龍巷草頭鋪子那邊落腳住下了,跟賈老神仙,陳靈均,還有個叫仙尉的年輕道士,美其名曰要為他接風洗塵,又是一頓酒喝了個昏天暗地。然后張山峰偷偷摸摸讓陳靈均帶路,說要去趟鐵符江的水神娘娘廟,陳靈均擠眉弄眼,心領神會,那兒的姻緣簽,極其靈驗只是問題在于那位水神娘娘已經搬家了,這點小事,難不住陳大爺,帶著去了龍州別處的一座山神廟,一樣靈光。仙尉一開始聽說是去鐵符江水神廟,就要跟著,等到再聽說去某個山神老爺那邊燒香,他就不樂意去了。
陳平安獨自走了一趟泥瓶巷,先翻墻而入,落在宋集薪宅子院內,這種事情,是陳平安第一次做。
再施展水云身,進入宋集薪的書房,都不用如何翻箱倒柜,就在一只擺放在書架上的清供瓷瓶中,打開一層玄妙隱蔽卻不難開門的山水禁制,最終被陳平安找到了一片碎瓷,于此之外,還有大驪太后南簪留下的幾頁泛黃紙張,是出自三山九侯先生的道訣殘篇。
然后來到自家祖宅門口,陳平安蹲下身挖開泥土,取出一只埋藏小巷多年的胭脂盒。
再去一處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嶺,找到了一座沒有立碑的小墳頭。
這些都是封姨之前在火神廟那邊,告訴他的內幕。
墳上有石頭壓著已經泛白的紅紙,估摸著今年清明時分有人上墳,之后一場場雨水落在這邊。
而且小墳一樣有年年添土的跡象。
陳平安蹲下身,取出兩壺酒,一壺家鄉的糯米酒釀,一壺是是山上的三更酒,都倒在小墳頭前。
徒步走出很遠后,陳平安回望一眼,就此御風離開。
在夜幕中,陳平安搬了條小板凳,坐在一座龍窯的窯頭附近,獨自坐了一宿到天明。
龍州,已經正式改名為處州了。
官員調動不可謂不頻繁,就像那個歷史悠久的窯務督造衙署,更是早就換了個新督造,是個來自京城的世族子弟,不過好像越想有所作為,越無所作為,比曹耕心這個酒鬼的官場道行,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小陌贈送的月宮遺址,來自一輪皓彩明月,就像一座古老另類的避暑行宮。
陳平安已經事先跟小陌打聲招呼,會將這份禮物,轉贈劉羨陽。小陌最好說話,對此當然無所謂。
陳平安等到天亮后,就收起板凳,返回落魄山。
先前那場正陽山觀禮,陳平安托關翳然給巡狩使曹枰送去一封密信,收到信后,曹枰就不再參加慶典,直接走了。
等于是落魄山與上柱國曹氏的一樁三百年盟約,都不用陳平安與曹枰見面,更無需將那份契約落在紙面,不用什么黑紙白字,就只是一場雙方心有默契的君子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