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霽山府君那邊,先生還會有所試探,那是先生視為自身事了,換成在靈璧山仙師那邊,先生有意無意早早挑明身份,不然對方可能是門風醇正,也可能會露出一副丑陋嘴臉,或者可能是虛與委蛇,卻行事謹慎,也可能是寧可錯殺不可錯放,直接就動手了,總之會有百般可能。不過先生并未如此作為,顯然是按照約定,真的將下宗所有事務都交給小師兄處置了。
老人身邊的那個扈從說道“老爺,對方來頭很大,竟然能夠讓靈璧山二話不說就放行了。”
老人笑了笑,只是說了一句“翰林風味”。
當了多年的禮部尚書,多次主持科舉,朝野上下,都說他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官場上,說他是桃李遍天下。
如今呢。
老人猶在,可是那些桃李,那么多的年輕人,意氣風發的,朝氣勃勃的,文采飛揚的,如今卻都真的無法言語了。
在一處山清水秀之地,路過一座位于郡城外的山腳寺廟,一行人入廟燒香。
進了寺廟,有匾額莫向外求,大殿懸掛匾額,得大自在。
既有香客入廟,也有僧人外出。
一般來說,寺廟結制,就不再起單云游,只等解夏,就可以外出參學,云游僧人每到一處寺廟,去大殿禮佛,只需要看一下韋陀菩薩的造像,就可以知曉這座寺廟是可以十方叢林,還是只一宿兩餐的子孫叢林。這一處禪寺,韋陀菩薩左手單立掌,右手托降魔杵立于胸前,這就意味著是座半十方半子孫的佛家叢林,行腳僧可以在這里掛單三日,卻不宜安單常住。
這些約定成俗的佛門規矩,是無需寺廟知客師提醒外來僧人的。
過天王殿,陳平安和曹晴朗在大雄大殿外,各自捻三炷香,然后放入香爐。
只不過學生是左手持香,先生卻是右手。
唯獨裴錢在大殿外敬香之后,還去了大殿里邊跪拜磕頭。
小陌沒有敬香,只是望向大殿內供奉的佛像。
世人見佛而不得,則造像以見之。
而這位黃帽青衫綠竹杖的“年輕人”,卻是見過真佛的。
之后一行人過了大雄寶殿,左側拾階而上,期間路過藥師殿,最后在藏經閣那邊,從右側返回山門。
突然下起了一場雨,陳平安就站在廊道中等雨停,雨勢驚人,但是看樣子不會持續太久。
不知為何,大雨中,有個婦人帶著個孩子,跪在山門外。
而寺廟大殿中,有個中年僧人,跪在蒲團上,低頭合十,淚流滿面。
曹晴朗想要從小陌贈送的那件“小洞天”中,取出一把油紙傘,贈予那婦人孩子,好在雨中撐傘。
陳平安搖搖頭。
在婦人起身后,陳平安跟裴錢說了聲,裴錢就撐傘走去,一手持傘。
婦人趕緊擦拭眼角,笑容溫婉,拉著孩子,一起與那心善女子道了聲謝。
今年入冬后,桐葉洲山河板蕩,滿目瘡痍的中部地界,尚未小雪時節,各地就陸續落下了一場鵝毛大雪。
天寒地凍,山下邊便順勢多出了許多冰廠,開辟地窖儲存冰塊,好在明年入夏再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