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算什么師門機密,一洲修士皆知,不少跟云霞山關系不對路的山上勢力,都喜歡拿此事調侃云霞山,冷嘲熱諷,故意說那府邸之內,有什么一件仙兵品秩的鎮山之寶,一開門就無敵一洲,不然就陰陽怪氣說其實你們云霞山的那位開山祖師,早就是咱們寶瓶洲的飛升境大修士了,故意一直閉關不出呢,只要老祖愿意出關,拳打腳踢神誥宗不在話下。
陸沉聞言立即被酒嗆了一口,拿袖子擦拭嘴角,笑道“真是個既坑師父又坑徒孫的主兒,用心倒是好的,可謂良苦,無非是希望你們這些晚輩修士,能夠再接再厲,好好修行,怎么都該修出個玉璞,到時候一開門,占據這座府邸潛心修道,說不定便可以順勢多出個仙人。”
黃鐘侯沉默不語。
陸沉沉吟片刻,一手持壺,一手掐訣,“既然解鈴還須系鈴人,那么開門還需關門人。”
黃鐘侯搖頭道“那位祖師爺兵解離世后,當年確實在山外找到了那位轉世人,可惜祖師爺始終未能開竅,修為止步于龍門境,再次兵解,之后便再無消息了。”
陸沉點點頭,不再繼續推演那位云霞山二代祖師爺的“來路與出路”,晃了晃手,“泥牛入海,還怎么找。”
修道最怕沒出路,做人最好有來路。
一些個口口相傳的老話,能夠比老人更年長,當然是有道理的,比如祖上積德,可以福蔭子孫。
黃鐘侯這會兒開始有些相信眼前“年輕”道士,多半是一位道法深厚、并且與云霞山大有淵源的世外高人了。
陸沉轉身望向耕云峰的滔滔云海,默默喝著酒,一肚子詩詞歌賦,實在積攢太多,一時間都不知道該翻出哪幾篇哪幾句,抖摟給身邊的這位道友長長見識了。
黃鐘侯卻誤以為這位駐顏有術返璞歸真的外鄉道長,是在傷感故地重游的不見故人。
陸沉隨手將那空酒壺拋向崖外,再一抬手,一旁黃鐘侯也在遠眺自家耕云峰漫過山嶺的壯麗云海,聽到那位道長咳嗽幾聲,才發現對方保持那個抬手姿勢,黃鐘侯只得又拋去一壺春困酒,真不是遇到了個蹭酒喝的騙子
陸沉說道“很多人不喝酒,只是因為他們不喜歡喝酒。很多人不喝酒,則是因為他們喝不上酒了。”
黃鐘侯點點頭,深以為然。
先前那場讓半洲山河皆陸沉的慘烈戰事,讓很多原本不喝酒的人開始喝酒,也讓更多喜歡喝酒的人不再喝酒。
陸沉跟著點點頭,晃了晃手中酒壺,果然是個不錯的酒友。
隱官大人挑人的眼光,一向不錯。
不枉費貧道歷經千辛萬苦走一遭云霞山。
黃鐘侯小心醞釀措辭,問道“真人造訪此地,是為我們云霞山排憂解難而來”
陸沉點頭道“當然,貧道一來與你們云霞山有舊,貧道在山上是出了名的念舊,二來有人請貧道出山,好幫你們云霞山渡過難關,兩兩相加,不得不來。”
黃鐘侯試探性問道“既然如此,真人為何不直接去找我們山主”
陸沉嗤笑一聲,“貧道這種境界高聳入云、心性天青月白的世外高人,做事情,豈可以常理揣度”
本來已經將對方當做一個游戲人間的陸地神仙,結果被對方自己這么一說,黃鐘侯反而有點吃不準了。
陸沉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提起酒壺,隨便點了點身后那邊的府門,一番言語,算是為黃鐘侯泄露了天機,“這府邸,對你們云霞山來說,其實就是座監守自盜的陣法,只要開了門,你們云霞山就既解決了憂患,又能得到一筆豐厚的遺產饋贈,年復一年的氣運積累,這一開門,黃鐘侯,你自己想象一下,得是多大的一份山水氣運云霞山接下來唯一要做的,就是布下一座大陣,好好兜住這份如洪水決堤的沛然靈氣,不然被靈氣潮水瞬間拍暈十多峰修士,就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