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裴湘又語氣平淡地提起,明瀟去世后她便睡了極沉極長的一覺,幾乎不知光陰荏苒,不知王朝更迭,不知世事變遷。
她說得隨意慵懶,可展昭卻從中聽到了深深的惆悵。
“那現在如何了你還會不時地陷入沉睡嗎”
展昭的眉目間劃過一抹復雜,既為了明瀟和他自己前生今世兩輩子的心動傾慕,也為了裴湘獨自度過的那些悠長清寂時光。
“不會了,無需擔憂。”
裴湘比較滿意地打量著如今依然十分寬敞的巨闕劍空間,溫聲解釋道
“巨闕劍這些年得了一些機遇,如今已經不像最初鍛造出來時那般脆弱了。并且,隨著巨闕劍日益強大,我受到的束縛也越來越小,一切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轉變。”
話說到這里,裴湘也起了談興。她見展昭沒有早些安寢的意思,便干脆盤膝坐下,和展昭聊起了明瀟道人那個年代的人情風貌。
她講得生動有趣,便是最普通的日常生活也能被她捕捉到與眾不同之處。
展昭聽著聽著,又漸漸找回了之前和裴湘那種老友般的自在相處狀態,也就慢慢平復了心底的紛雜起伏情緒。
雖然依舊會因為不遠處的那張床、那條被子而感到靦腆不自在,可他轉而想到,自己兩世都與裴湘相伴,且總是日夜不離,這樣特殊又獨一無二的關系,絕不該從一般的世俗人情來看待衡量。若是自己一味地回避拘謹又束手束腳的,反倒是迂闊俗氣了,屆時肯定要遭到裴姑娘嫌棄的。
想到這里,展昭心頭一緊,立刻暗自要求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而是要以摯誠純潔的心態對待裴姑娘,決不能辜負了她的信任和友誼。
于是,當裴湘講過明瀟的那幾個不太聰明的徒弟后,就見展昭終于起身離開了椅子,準備脫衣就寢了。
見狀,裴湘微微松了一口氣。她很高興展昭不再繼續鉆牛角尖了,要不然她總會覺得是因為自己不小心看了人家換衣服,才導致展昭這般拘謹不自在的。
可我又沒有做好“負責任”的準備。
不多時,穿著寢衣的展昭便放下了床帳,又在松軟的被褥間躺好。他在心里和裴湘道了晚安后,便合眼入睡了。
而此時的巨闕劍依舊如同以往無數個夜晚那樣,被展昭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床頭位置。這柄上古名劍森寒、沉默、冷硬,但內里卻住著一個鮮活明艷的柔軟靈魂。
這一晚,展昭再次夢見了明瀟那一世的許多事情。
在斑斕夢境中,他仿佛又和明瀟合二為一。一起修行,一起習劍,一起游歷,一起收徒上課,一起日日和巨闕劍相伴,一起在某一日察覺到劍內之靈再無隱約回應,一起耐心等待,一起度過無數個晨昏四季,一起蒼老虛弱
最后,在臨終的病榻前,他們又一起驚喜地察覺到巨闕劍再次有了溫度,一起含笑地望著那個“湘”字,一起知道了她的名字,一起在臨終前又一次回憶起當初第一次察覺到巨闕劍有靈的情形。
那年春日,明瀟練功出了差錯,險些走火入魔修為盡毀。是新得不久的巨闕劍用一道恢弘劍意喚醒了他,將他從深淵的邊緣拽回恬靜溫暖的人間春夜。
甫一睜眼,明瀟便望見那一樹在皎潔月光下爛漫綻放的清艷海棠,還有縈繞穿梭在柔軟花朵間的無數道劍氣。
明瀟當時便看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