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過生死之后,人會變。
容昭是在那次縱貫了整個后背的重傷時候,趴在戰地的營帳中,昏沉又清醒地審視起了自己。
唯有這種時刻,會讓人去思考。
首先會想到的是如若他就死在這里,后世會如何評價他呢
他能不能算是一個忠臣,能不能如先輩英烈一樣,名留史冊
如若沒有趙素娥那些事情,或許可以,他畢竟也算是為晉國北方的安定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貢獻;只是有了趙素娥與北狄勾結的事情之后,他并不認為他死在了這里之后,會有什么好的名聲。
死人是不會出聲的。
所以如果他死在這里,對于容家來說便又是一次滅頂之災,這一次也不知能不能再次站起來。
他死了,家里便剩下容昀,還有林氏與容鶯,還有不知是否安好的秦月。
他很難不去想秦月。
他總自詡對國對家都毫無虧欠,可自從秦月走后,他便發現或許他沒有虧欠別人,卻唯獨對秦月是虧欠的。
他回想著他與秦月五六年的夫妻生活,此時此刻他便能輕易看出他自己的傲慢自大和輕蔑以及愚蠢。
愚蠢,所以他幾乎是肆無忌憚地傷害著她。
而秦月卻一直默默忍受著,一直到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于是從城墻上跳下。
人只有在覺得自己已經毫無牽掛已經無路可走的時候才會想要這樣尋求一個解脫。
但凡還有一點希望,哪怕渺茫,哪怕能算是虛無縹緲,人都會想活著,向生是人的本能。
所以那時候秦月到底有多絕望
他不敢深想。
而那時候他事后種種惺惺作態的言行,在這時候回想起來,便也讓他感覺到了無地自容。
自省。
也就只有在這樣生死之際,只有自己瀕臨死亡的時刻,這些遲來的悔恨才會讓人心痛。
他在營帳中這樣躺了快十日才被救過來。
醒來時候他身邊的長史司馬都勸他暫時就在后方坐鎮,不要再上前線了,只是他卻還是堅持地帶著兵馬在最前方沖鋒陷陣。
自趙素娥那件事情出了之后,這是他僅有的挽回的時機,只有徹底地解決了北狄,他才有可能獲得新生。
也只有如此,他才有可能卸下身上種種沉重,也才有機會重新來過。
與北狄的這一戰漫長到讓他恍惚覺得有一輩子那么久,終于把北狄的都城拿下,終于接過了北狄的降表,他便終于能夠回到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