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秦凝的錯覺,總覺得今天的金子格外興奮,圍著她上下撲棱翅膀,好半天都不覺得累。
秦凝喂它吃了些谷子,看通體金色的鳥兒在她手心撲騰,又不期然想起了謝遲晉臨走前那一問。
他們沒退親之前,金子養在她這里,謝遲晉隔三差五就要來一趟,美其名曰來看他的寶貝雀兒在她這里有沒有受委屈。
只有一次,他們之間鬧了些不愉快,謝遲晉忍了五日都沒過來找她。
那是某年正陽節,五月初五,當時的太后在飛仙樓辦了一場賽詩會,京城許多世家子女都來參加。
說是賽詩會,實則琴棋書畫都會比試,秦凝還記得,那時還未及笄的盛家娘子琴藝驚人,奪了琴藝的魁首,名動京城。
秦凝是不爭不搶的性子,素來不愛出風頭,便隨意寫了一幅字,既不會墮了秦家的臉面,也沒有太過出彩。
那次,作詩的魁首被吳不思摘入囊中,他還未及冠,生得也眉清目秀,風度翩翩的年輕郎君吸引了許多小娘子的目光。
比試結束以后,其他人仍圍在太后身邊,參與接下來的宴會。
秦凝卻悄悄從后面離開,想趕往洞水湖邊赴約,結果對面廊下走來一人,正是吳不思。
吳不思上來見禮,直言自己唐突前來,只是想求她一幅字。
畢竟不是多麻煩的要求,秦凝又急著離開,不想跟他多糾結,便讓落夕把自己剛才隨手寫的字拿給了他。
之后,她便離開飛仙樓,匆匆去了洞水湖邊。
此時洞水湖兩岸已經聚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湖中央豎著幾根粗壯的紅漆彩繪柱子,最頂端掛著一只朱紅的繡球。
而在下方的龍舟上,船頭站了許多高大的男人,手里都拿著舞獅的獅子頭。
謝遲晉不愛文人墨客那些雅致的東西,根本沒去參加賽詩會,而是跑到了這里,跟一群常年在外水上活動的漢子比舞獅。
他非要讓秦凝過來看,秦凝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得答應,所以才匆匆離開詩會,來到了這里。
水波粼粼的湖面上,一眾肌肉盤虬的壯碩粗漢中,立著個身形瘦長、白皙俊美的錦衣少年郎,實在太過扎眼,秦凝一眼就看到了他。
謝遲晉心不在焉地拎著只華麗的赤金色彩獅頭套,沒像其他人那樣跟同伴溝通,而是不住地環視周圍人群,像是在尋找什么似的。
眼看鑼鼓已經響了第二遍,比賽馬上開始,他臉上的神情愈發焦躁不安。
直到望了一圈,終于在人群中發現秦凝的身影,謝遲晉的面色這才由陰轉晴。
正陽節的光線明亮耀眼,少年穿一身暗紅色窄袖云紋衣袍,烏發以紫金冠高高束起。一腳踩在翹起的船頭,手臂隨意搭在膝上,唇角揚起愉悅的弧度,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盈光,笑得張揚肆意,英姿勃發。
民間風氣開放,許多圍觀的小娘子不住吵嚷嬌笑著,朝他扔出自己的手帕香囊。
只是謝遲晉乘的舟離岸邊不算近,那些承載了心意的小物件最后都落進了水里,砸在了不解風情的游魚身上。
伴隨著“當”的一聲,喧天的鑼鼓聲敲響,傳遍岸邊。
謝遲晉將手里拎著的雄獅頭套往頭上一套,跟同伴一起靈巧地攀上繡柱。
繡柱空蕩蕩地立在水中,下面就是清明如鏡的洞水湖。許多形態各異的獅子在上面你追我趕,斗智斗勇,誰被推下水就算喪失了資格。
秦凝的視線從始至終都定在謝遲晉舞的那頭赤金色獅子上。她目不轉睛地看他和同伴在獅群中靈活地起起伏伏,靴子輕巧地踩著繡柱攀上去,動作利落又干脆,竟真像是威風凜凜的萬獅之王。
灼熱的日頭下,賽獅已經進行到了最后關頭,只剩幾只雄獅各自盤踞在繡柱上,爭先恐后地攀向頂端的描金繡球。
岸邊鑼鼓聲愈來愈密,四周的人群也喧嚷非常,秦凝耳邊亂哄哄的一片,心跳也被密集鼓點帶得越來越快,臉頰不自覺染上一層薄薄的緋紅。
她看得專注認真,連落夕跟自己說話都沒聽見。
最后緊急關頭,謝遲晉腳下一蹬,赤金色雄獅腦袋猛然揚起,在烈陽下劃出驚心動魄的弧度,在所有人屏息的視線中,一口咬下了頂上的繡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