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殷的人動作很快,回到靜王府時,那毀了一半面容的藥郎已等候在庭中。
靜王府沒有顏色鮮麗的花燈,唯一的亮色,便是殿中成對交錯的落地花枝燭臺。
藥郎明顯有備而來,把脈看了寧殷的癥狀,便懶洋洋道“這毒雖兇險,但因殿質特殊,吸入不多,暫且不算致命。”
藥郎摸出兩顆黑色的藥丸,遞給寧殷。
這藥一看就知苦得慌,虞靈犀正要倒水給他送服,卻見寧殷捏起那兩顆藥丸送于嘴中,細細嚼碎了咽下。
苦得舌根澀的藥丸,他卻享受得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饈糖果。
服下藥丸約莫一盞茶,寧殷抬手抵著唇,面不改色地咳出一口鮮血來,鼻端也滲出一縷鮮紅。
虞靈犀呼吸一窒“怎么還會吐血”
“小娘子莫怕,這毒血吐出來才好。”
藥郎提筆寫了一副方子,交給寧殷道,“每日兩劑,連服七日。今夜后我便要出京云游四海,還請殿下保重,再百毒不侵的身子也禁不住這般折騰。”
說罷也不多留,背著藥箱便拱手告辭。
侍從領了藥方,下去煎藥,殿中只剩下虞靈犀短促壓抑的呼吸。
“哭什么。”
寧殷將虞靈犀攬入懷中,抬手給她拭去眼淚,低沉道,“就這么一個寶貝歲歲,若哭壞了,我便是死一萬次也不足惜。”
虞靈犀忍了一路,可瞧見寧殷唇上沾染的鮮血時,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溢了出來。
她抬袖擦了擦他的唇畔,哽聲艱澀道“可是,我也只有這么一個寶貝寧殷啊。”
寧殷靜靜地看著她。
眼前燭火熠熠生輝,心中破損的那道口子正在緩緩愈合,灌入溫暖的熱流。
他笑了起來,那笑襯著薄唇間暈染的血色,便顯得格外靡麗瘋狂。
“你知道嗎,歲歲。”
寧殷以額輕輕觸碰虞靈犀眉心的花鈿,與她鼻尖抵著鼻尖,自語般輕聲說,“我今夜很高興。”
他繾綣的聲音里,帶著病態的饜足,像是終于在自虐般的折騰中收獲了一枚稀世珍寶。
虞靈犀千言萬語哽塞,終是放軟了身子。
好在寧殷服下藥丸后,果真不再流鼻血,泡在水霧繚繞的湯池中,臉色也漸漸有了幾分活人的氣色。
片刻,他嘩啦一聲站起,冷白矯健的身軀上水珠滑落,就這樣大喇喇踏著一地濕痕緩步上岸。
虞靈犀原本脫了鞋襪倚在榻上,見狀心臟
突地一蹦,下意識轉過臉,抿唇道“你早知道皇后要害你”
寧殷隨手抓起一件外袍裹上,坐在虞靈犀對面“要釣大魚,自然要以身做餌。”
見她蹙起眉頭,寧殷不在意地笑了聲,“反正死不了。”
“死不了,就沒人心疼了么”
虞靈犀忽的有些生氣,心有余悸道,“既然有準備,那你為何不早點動手你可以早點動手。”
寧殷墨發披散,靠著椅背道“因為想讓歲歲心疼啊。”
他當時就想靈犀心那么軟,說不定自己可憐些,她就一輩子都舍不得離開了。
可是看到虞靈犀急得掉眼淚,看到她將手中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刺向敵人
到頭來心疼的,卻是他自己。
“就因為這個”虞靈犀不可置信。
寧殷不語,伸手去拉她。
虞靈犀卻是躲開他的手,瞪著他看了半晌,又咬字重復了一遍“你以性命做賭,就為了這個”
她有一點生氣,她不喜歡寧殷對他身體的作踐漠視。
大概看出她的慍怒,寧殷的神色安靜下來。
池邊的水滴滴入湯池中,叮咚一聲,蕩開圈圈淺淡的漣漪。
過了很久,久到虞靈犀以為寧殷不會開口解釋時,他淡色的薄唇微微啟合“那個女人恨我,逃出宮的那天”
他只說了一句,便閉緊了唇線。
虞靈犀怔了片刻,才明白寧殷嘴里的“那個女人”,大概是他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