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寧殷心中埋藏最深的秘密,上輩子他寧可抹殺掉和麗妃有關的一切,也不愿提及分毫。
虞靈犀直覺,寧殷所有的偏執疼痛,都與這個尖銳的秘密有關。
她心里的那點慍惱仿若風吹的煙霧,忽而飄散,只余淡淡的悵惘迷茫。
她坐在榻上看了寧殷許久,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打算,便悶聲問“我可以靠靠你嗎”
寧殷看著她,輕抿的唇線上揚,屈指叩了叩自己的膝頭。
于是虞靈犀起身,提著淺丁香色的襦裙坐在了寧殷的腿上,將頭抵在他的肩頭。
寧殷什么話也沒說,垂首以鼻尖蹭了蹭她的鬢發,合攏雙臂擁抱。
虞靈犀放任他將臉埋入頸窩,此刻真正需要依靠的,是這個以命做賭的小瘋子。
“我從小體弱,故而我娘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顧我上,教我說話識字,為我裁衣梳發。”
虞靈犀絮絮說著,笑道,“她是見過,最溫柔體貼的娘親。”
“是么”
寧殷低沉的聲音自耳畔傳來,“我出生時,那個女人不曾看我一眼,因為我身體里流著她殺夫仇人的血。”
虞靈犀將臉貼得更緊了些,聲音也低了下去“我的小名也是阿娘去慈安寺求來的,她希望我歲歲平安。”
“我的小名么,倒也有。”
寧殷呵笑一聲,“小畜生,雜種不過大多時候,她不屑于喚我。”
虞靈犀環住他的腰肢,說不下去了。
大概是開了個頭,又許是此時懷中的香軟太過溫暖,寧殷自顧自接了下去。
“那個女人自恃清高,卻又懦弱膽小,
不愿委曲求全,亦沒有赴死的勇氣,所以她活得很痛苦”
寧殷嗓音輕緩,平靜地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他說那個女人被仇人強占,想方設法更換了身份納入宮中,卻被折磨得生出了癔癥。她時常呆坐,時常痛哭,漸漸的,連仇人對她也失去了興致。
有一個瘋子嬪妃是件丟臉的事,何況被逼瘋的還是他的前嫂嫂,仇人怕他英明神武的形象被玷污,索性將女人連同她的宮殿封鎖起來,不準任何人出入。
在冷宮里,麗妃唯一的樂趣便是折磨她的兒子。
似乎只要將痛苦施加在兒子身上,她便能獲得短暫的解脫。
日子一年一年過去,漸漸的,連皇帝都忘了他這個兒子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深夜,坤寧宮的兩名太監在冷宮外的枯井里拋尸,正燒毀證據時,被一墻之隔的麗妃撞破。
死的人都是當初服侍皇后生產的宮女,年滿出宮的前夜被殺人滅口。
枯井旁,還有半頁沒來及完全燒毀的太醫院病例記錄,于是麗妃知道了一個驚天大秘密一個足以扳倒皇后,也足以為她招來殺身之禍的秘密。
“她當年帶你出宮,就是為了避難嗎”
虞靈犀繃緊了嗓子。
“是,也不是。”
寧殷一手環著虞靈犀,一手撐著腦袋,緩聲道,“她的確想逃出宮,卻并不打算帶上我。我說過了,她恨我身體里流著那人骯臟的血。”
虞靈犀默然。
“她前夫的舊部費盡千辛萬苦聯系上了她,說要帶她逃出宮,逃得遠遠的。她高興極了,親自下廚給我做了一碗甜湯,生平第一次給我做湯,她說她會永遠對我好,哄我喝下湯快快睡覺。”
寧殷半瞇著眼眸,笑了聲,“那湯里下了藥,就是靈犀曾在欲界仙都求過的那味九幽香。”
虞靈犀心臟突地一跳,這是寧殷遭遇的第一場騙局。
“可她沒有想到,我從小被逼著騙著喂了不少毒,體質異于常人,那湯藥對我作用并不大,后半夜就迷迷糊糊醒了。她的計劃被撞破,只能帶上我。”
說到這,寧殷笑了聲。
那笑有些低冷,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嘲諷。
“她太傻了,一個困局冷宮多年的瘋女人,怎么可能值得旁人冒險相救好不容易逃到宮外的破廟,可等在那里的卻是前來捉奸的皇后和羽林衛。”
寧殷漆黑的眸子冷了下來,嗤道,“后面的事,靈犀已經知道了。”
這一切,不過都是皇后為了光明正大滅口,而賄賂麗妃舊部布下的陷阱罷了。
破敗的小廟,悲憫斑駁的石佛,夜那么黑那么冷,沒有人來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