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天極為晦暗,才到酉時,府中上下就掛起了燈盞。
是虞靈犀下午命人準備的花燈,庭中、廊下乃至檐下和樹梢,都亮堂堂掛著簇新的燈盞,如萬千星辰隕落,匯聚成頭頂溫柔的光海。
光海之下,虞靈犀與寧殷執盞對酌,宛若披著一層金紗。
燈下美人,明麗無雙,看得叫人挪不開眼。
寧殷從沒有機會與靈犀看一場花燈不,或許是有機會的。
第一年上元節鴻門宴,他帶給她的只有鮮血和殺戮;第二年上元節,他忙著處理幾條漏網之魚而并未歸府
他活得無情混沌,總覺得來日方長,
卻并不知曉,他將在三個月后的春日,永遠地失去靈犀。
想到什么,寧殷目光驟然一暗。
前世逛完的街、被踏碎的紙鳶,以及不曾一起觀看的花燈會似乎死前的遺憾,正在被眼前的靈犀一樣一樣彌補回來。
可這個世界的靈犀,如何知曉他前世的遺憾
“寧殷,你還有什么想要的嗎”
虞靈犀酒意微醺,搖搖晃晃捧著杯盞問道。
想要你啊。
寧殷在心底回答,眸色深暗,癡纏成魔。
可嘴角卻掛著溫和的笑,半瞇著眼,懶洋洋道“給本王做雙革靴吧。”
虞靈犀極慢地眨了眨眼睫,笑著說“好。”
三
夜雨寒涼,衛七還是無法適應這條殘破的左腿。
他直接抄了薛府上下,滅了趙府滿門,并未受絲毫阻礙。
看來無論前世今生,他骨子里的偏執暴虐一點也沒改變。
處理了薛、趙二家,便是朝中隱而不發的亂黨余孽。
好在手下的那批人,與他之前世界中的心腹并無太大出入。待殺光了該殺的人,衛七召集以周蘊卿、折戟為首的幾名心腹,做最后的安排。
他靠在座椅中,面容俊美陰冷,徐徐轉動指間的龍紋玉佩道“將來若本王身死,執此玉者便是你們新的主子,需敬她、護她。誰有異議”
眾人雖然疑惑,但還是躬身齊齊道“愿聽王爺差遣。”
“很好。”
做完這一切,衛七命人將薛嵩和趙家父女用粗繩拴在馬背后,串著一串連拖帶拽,綁回了王府。
他眸色漆冷,讓三名罪魁給虞靈犀下跪磕頭。
薛嵩丟了一只靴子,被磨破的腳掌泡在雨水中,絲絲縷縷滲出鮮血來。他喘著氣狼狽不堪,陰沉著臉挺直背脊,拒不屈膝。
“打斷他的腿。”
衛七冷著臉吩咐侍衛,沒有一句廢話。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世界待多久,必須在回去前,為歲歲擺平一切危機。
幾聲壓抑的慘叫,衛七淡然抬手,遮住了虞靈犀的眼睛。
虞靈犀唇瓣輕抿,待眼前的手掌放下,光線傾入,薛嵩的雙腿已然以奇怪的姿勢扭曲著,撐著地面跪在雨中,再也站不起來。
趙徽和趙玉茗已是嚇得面無人色,不用侍衛來打,便腿軟跪拜在地。
“微臣不知有何罪過,但求王爺饒命饒命啊”
見攝政王不為所動,趙徽如敗犬似的在地上爬行,爬到虞靈犀面前磕頭“外甥女,你求求王爺看在我曾收留你的份上”
他不提此事還好,一提虞靈犀便想起在趙府時,她過的是怎樣軟禁般憋屈的生活。
她后退一步,隱在攝政王高大的身影中,別過了頭。
虞靈犀有些猜不透,如果說攝政王讓姨父和表姐給她下跪,是為了給她出氣,那薛嵩呢
直到秋風吹開了寢殿的窗扇,虞靈犀望著飄灑進來的雨水,恍惚明白了什么。
今天下雨了,難怪呢。
攝政王一到雨天便腿疾復發,格外暴戾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