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一頓,他又猝然起身“你好生待著,待為父試上一試,回來再行計議”
話未說罷,他就已邁出堂門,去追高肇了。
李始賢心知肚明自己被困于涇州蹉跎近十載,近似廢人,無論是見識也罷,還是城府與心計也罷,就是拍馬也難及高肇與元澄。
是以對質是萬萬不能對質的,不然三言兩語之間就能被元澄窺出端倪,到時必然生變,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但也不是沒有辦法比如聽聽墻根
看他鬼祟的模樣,高肇冷笑連連,嗤之以鼻,心中卻樂開了花。
李始賢啊李始賢,任你穩如老龜,不還是中了老夫的計
“盡是些微末伎倆,難登大雅之堂”
高肇譏諷兩句,讓李始賢藏在甲士之中,就侍在門外,而后敲開了元懌的堂門。
叔侄二人依然未眠,見高肇深夜來訪,不得已又虛情假意一番。
幾句寒喧,高肇又似憂心忡忡“承志曾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是太后與陛下欽賜,老夫豈敢置喙如今唯一所慮者,無非便是陰差陽錯,與承志已然勢如水火而若是他日再次與他同殿為臣,老夫又該如何自處。”
如今你降都未降,何必想的如此之遠
元澄隱隱生疑,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
李承志睚眥必報、銖錙必究的性情舉朝皆知,高肇屢次三番暗害予他,更是逼的他不得不反。若有朝一日李承志真歸附于朝廷,焉能放過高肇
正因為如此,自己與太后才敢以勢逼迫高肇,料定他縱有不甘,也不得不降
心中猜忖,元澄朗聲笑道“你二人本為翁婿,情同魚水,便是稍有嫌隙,也是因緣際會,承志寬宏大量,必然不會斤斤計較。再者有太后居中轉圜,有孤與宣仁并諸公從中斡旋,必能使你翁婿冰釋前嫌。
李承志寬宏大量
元道鎮,你怕不是喝了假酒,這話你自己信不信
高肇暗暗冷笑,話鋒一轉“也只能如此了,到時還請兩位殿下施予援手,予老夫做個見證若非高某居中帷幄,那郭夫人并李氏家小,焉能安然遁至西海”
元懌頓時瞪大了眼睛李承志之母并其家眷,竟逃回了西海
這豈不是放虎歸山,朝廷是干什么吃的
元澄則是半信半疑李氏老小甫一失蹤,舉朝上下都猜疑是高肇所為。如今聽來,果真是這老賊與李承志狼狽為奸,做下的好事
但他為何偏要予此時提及
難道不該是先與自己講講條件,將何時繳械,何時開城的事宜敲定下來
若是以往,元澄便是猜不出李始賢在堂外偷聽,也定會心中警覺,就如方才的李始賢一般,十有八九會料到這老賊又在暗施詭計。
但他身負往胡部借兵之重任,更是將受千夫所指,背百世之罵名,如今已然不甘重負。再加晝夜兼程,于三九寒冬之時急行近兩千里至夏州,如今又身陷敵營,更不知高肇降是不降、若不降是不是會拿他祭旗。故爾幾相一疊加,已絕不是一句“心力交瘁”就能形容他此時的狀態。
而恰恰又喝了不少酒,頭腦難免昏沉,若元澄往日有十成睿智,此時已不足其三成。
是以只是稍稍冒了個念頭,他就再未深疑,略帶譏諷的應道“此事果然是太尉所為不過是舉手之勞,到時便由孤予李承志分說”
巨大的幸福感如潮水一般襲來,李始賢心中狂震,身體抖個不停。
元澄這一句,豈不是表明高肇所言非虛夫人與媳、孫竟真的逃回了西海
老天有眼
聽到門外隱有響動,應是李始賢已然離去,高肇心中大定。
但臉上卻不動聲色,近似套話一般的與元澄攀談。
元澄已然累到了極致,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付
足足留夠一個時辰,見元澄雙眼半瞇,困頓不堪,高肇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還好,元道鎮并未起疑,不然還要多費些周折。
高肇起身告辭,邁出堂門才知已至深夜。
今日恰至十六,一輪圓月懸于中天,月輝如水,更覺冷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