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星草垂眼,看著碗里的白米飯。
某一時刻,視野中突然伸來一雙筷子,筷子上夾著最為鮮美的魚鰓后的那一塊魚肉,放到了他的碗里。魚星草愣愣轉頭看去,就看見媽媽生硬的表情。
“吃飯了。”媽媽說。
冷戰時的母子,大多數情況都是母親先低頭,可是她們又放不下臉面,于是總是會以一句“吃飯了”,來打破僵局。當年這個時候,魚星草只知道憤懣不平地吃飯,食不知味,更沒有能勘透這一點。
現在的他歷經了許多浩劫風霜與崩潰厄難,以一個一十四歲的靈魂,坐到了十六歲的位置上。
他終于遲來地懂了媽媽怎么可能會更想讓黑客白當自己的兒子呢即便他再沒有用,即便他考試成績比黑客白爛許多,即便他總是生氣還曾經出言傷人,可是媽媽還是挑了最嫩的那塊魚肉,為他夾菜。
魚星草這才拿起了筷子,手腕不停地發抖,輕輕挑起了碗中的魚肉。
當年的他由于憤懣不平,而食不知味。如今這個時候,他卻依然沒有能品嘗到魚肉的鮮美,與母親曾經對他的愛。因為在鈴鐺舊影之中,是吃不到食物的。
“哥哥”魚晴薇軟軟甜甜的聲音在對面響起,聽起來依然小心翼翼,“媽媽說一次沒有考好沒有關系的,你不要傷心哦,你也不要偷偷躲起來哭哦。我可以把我的小紅花送給你,下次你拿獎狀跟我換好不好”
下次你拿獎狀跟我換好不好
下次
他很想回答“好”,很想回應妹妹的話,回應魚晴薇的期待。
可是他已經再也沒有機會了。
沒有下次。
有的只是出副本以后,降臨在他頭上的那個恐怖消息有人在炸城
有人發射了導彈,炸毀了白河城
這個噩耗瞬間就壓垮了他。
無數直升機從頭頂飛過,飛向白河城的方向。主干道全部禁止通行,裝甲車在泥濘地面行駛出一道又一道可怖的褶痕,巨大的蘑菇云即便相隔甚遠,都能看得見。三天三夜沒有合眼,焦急地等待著消息,等待來的確實聯盟打來的一個通知電話。
我們通過居民信息聯系到了你,請你聽到這些后,能夠保持冷靜這里有很多身份不明的尸體,我們希望你能來認尸。
硝煙過后帶著潮濕氣味的空氣,與眼前的魚肉鮮香緩慢地重疊到一處,那些刺耳的警報聲仿佛還在昨日。他甚至連一個簡簡單單的“我很想你們”、“沒有你們的日子里,我過得很辛苦”、“我以前不應該那么不懂事”、“我其實很愛你們”都說不出來,因為這些話,已經在長達八年的徹夜無眠之中,被他噙著淚訴說了很多遍,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訴說,對著空氣訴說。
就像現在一樣。
依然沒有人會聽見,也不會有回應。
魚星草不敢抬頭,更不敢看家人,眼睛陣陣酸澀,像是入了沙礫般。他死死低著頭,倉促地將魚肉塞到了嘴巴里,又大口大口咀嚼著空氣,啪嗒啪嗒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落到碗里,心肺像是被人用力地撕開,呼啦呼啦的冷風從他的心肺里穿過,手指都因為淚水而變得發黏。
對面再一次傳來甜甜的詢問聲。
“哥哥,魚肉好吃嗎”
終于,魚星草像是承受不住了,猛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用手緊緊捂著臉,肩膀聳動。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的話,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即便是生命,他都心甘情愿。他真的、真的很想要回到十六歲的這一年,坐在這個位置上魚肉好吃嗎
魚星草不知道。
他這一輩子,都再也沒有機會知道這塊魚肉到底好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