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忍不住嘗了一筷子,肉咸豉的名字不是白叫的,確實是有點咸,不過越嚼越香,花椒的麻、姜片的辣、橘皮的酸還有豆豉的咸香和馬芹的軟韌,全都混在一起,讓人回味。
等素油餅和粥都準備得差不多了,祝陳愿起身去開門,就看到張巧手站在不遠處,神情恍惚,看到祝陳愿后下意識得往后轉身就想快步走開。
卻被她喊住,“張娘子,過來吃點素油餅再走,難得碰上一次。”
張巧手坐在食店里頭,揉捏著自己藏在袖子里的紙張,沉重得呼出一口氣,一晚上沒睡,她眼皮發腫,臉色難看得可怕,乍一看尖酸刻薄的模樣越發突出。
祝陳愿給她端來一碗白粥,一盤肉咸豉和一個素油餅,聲音輕柔,“張娘子,不收銀子,你坐下來好好吃一頓再走。”
張巧手垂頭喃喃道謝,根本不敢看祝陳愿的臉,等她走后,木呆呆地夾起塊素油餅,咬開是蘿卜餡的,還有旁邊放的肉咸豉,味道很香。
可她卻死死咬住嘴唇,這些都是她女兒最喜歡吃的,每隔幾天就會央求著她做一次,她女兒最喜歡的就是將肉咸豉塞到素油餅里頭,咬上一大口,然后再喝一口白粥。
就會美得瞇起眼睛,轉頭笑瞇瞇地撲到她懷里,跟她說:“阿娘,我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肉咸豉就應該跟素油餅一起吃,不油膩又有肉味,真的很好吃。”
可是,誰讓她命不好呢。
女兒和官人相繼因病去世,旁人都在背后里說她,克夫又克女,要是離她太近,指不定會出點事情,沒有人幫她,全都拿那種異樣的眼神看她,好像她是個瘟星。
不過才一個月,她就瘦脫相了,從原本臉頰豐盈有肉的女人到了現在的鬼樣子,人也越發刻薄潑辣起來。
明明以前她不是這樣的,雖然不算愛笑,在坊巷里頭人緣還不錯。
今日是她女兒的忌日,張巧手本來想在今日走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可嘗到熟悉肉咸豉和素油餅的味道,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到飯碗里。
癱坐在椅上,滿腦子都是她女兒臨終前的話,“阿娘,阿娘,你要好好活著。”
活著,阿巧,阿娘活著好難。
張巧手吃完全部東西,迎風出去后,在街上狂奔,后面跪坐在女兒的墳前,在不遠處埋下了一包毒藥。
她不想死了,可能是肉咸豉和素油餅還有白粥太好吃了,讓她的孩子念念不忘,讓她也對世間有了絲掛念。
人世間的悲傷歡喜并不相通。
至少祝陳愿全然不知道,張娘子是有想過將那間鋪子的地契給她的,也不知道最終她放棄了自殺的念頭。
照舊開店,送客迎來往去,關門前想到張娘子難看的臉色,和祝程勉逛到醬菜鋪子前瞅了一眼,張娘子正跪坐在店里拿巾子擦地。
她放下心來,兩人晃悠在夜市中,給茅十八選生辰禮物。
街邊的攤子多得一眼望不到頭,大多都是賣吃的,賣魚肉干的小販和賣抹臟的緊挨在一起,賣紅絲旁的則是辣腳子攤子,
批切羊頭的慣常愛擠在生煎羊肥腸的旁邊,兩者味道疊加,直接香得人走不動道來。
燈籠高高懸掛在頂上,人來人往,冬日賣的東西還不算多,時令菜蔬少。
要是夏日來這條街上,油煙氣熏得連蚊子都沒有,賣麻腐、細粉素簽、沙糖冰雪冷丸子、水晶皂兒一出來,熱鬧得從戌時起一直到五更天,人比著人才少點。
明明姐弟兩是吃飽了出來逛的,一看到這些小吃又邁不動步子了,祝程勉拉拉祝陳愿的袖子,舔舔嘴巴,“阿姐,要不我們買一份嘗嘗吧,吃完再去選。”
他都能聽到自己咽口水的聲音,屬實是招架不住這些小吃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