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活下去”大抵很快便不會再奏效。
孩子們扔更多的石頭過來。他不說話,也不反抗,傷害他的感覺,與拿刀去刺被褥、用手掐死蜻蜓沒什么區別。
有個孩子的手被劃傷了,卻兀自還說著話走近。
那是玉揭裘到這之后第一次說話。他說“離我遠點。”而這把那些孩子嚇得一窩蜂退散。
旨意從都城傳來,他像一件死物,被運送離開。這次連短刀一并被收走。
崖添國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強國,身為一國之君也未能立即抽出身來料理此事。
御書房中,作為國君的祁和君正與兩名文官和須倫軍統領商議此事。四人中,一人思索著決策,三人待命,其中須倫軍統領身兼君主叔父,到底有班輩在,稍顯得隨性些。
“你們怎么看”祁和君握住那把劍,用盡全力,卻也無法出鞘。
劍原本是碧色,如今卻泛著烏青。
從上頭的劍穗來看,絕非俗物。差欽天監請老道看過了,也斷定千真萬確出自鼎湖宗。
可這送來的人,可不像是有仙緣的。
論氣息,倒更近似妖魔。
文官之一提議“若是大王疑心,要么索性殺了,以絕后患。道士也說了,除了微薄的妖力,他身上一無所有,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文官之二駁回“近些時候不是才有秘聞有道是鼎湖宗外神光綻布。普壺甚至出了白夜極晝的異象。恐是有修道者羽化登仙。此等勢力,不拉攏無妨,得罪卻也不必。”
文官之一又道“若真是咱們早已冒犯了,不是么”
文官之二垂眸“拉出幾個人殺了賠罪便是。世外高人,哪有閑情逸致與我等泱泱大國為敵。”
祁和君將那劍放下,正坐道“擬旨,三日后設宴。將消息帶到友邦去。鼎湖宗設在普壺,說是不入世,但普壺上頭,定然有聯絡的門路。屆時有人來了,自然能驗明他身份。”
“那這幾日”文官之二提醒。
“有勞叔父看緊他。只當尋常俘虜看,”祁和君不受一些小家子氣的利害約束,干脆利落道,“不必客氣。”
事實上,不用他說,須倫軍大統領做慣了領頭羊、人上人,哪會因是什么仙門子弟就對人另眼相看。
相反,旁人越是敬著的,他便越是不齒。區區小子,有什么了不起,更何況,他都聽說了,之前連黃冠草服都能對他肆意妄為,而他則連還手都不敢。如此孬種,根本不值得他尊重。
被送到宮中后,已有人替玉揭裘清洗、包扎過。散發垂落,盡管遮掩不住殘留的傷,卻也更換了單薄的中衣。他坐在太師椅上,手臂與腰都纏著繩索。
被擦拭過血污的面容眉目清雋,給人以原封不動,還是過去那個玉揭裘的錯覺。
他死氣沉沉地垂著眼。
須倫軍大統領年近半百,頭發花白卻膀大腰粗,昂首闊步地繞著座椅轉圈,從頭到腳打量這未及弱冠的少年,嘲弄地嗤笑。
他是在轉身時聽到他笑的。
玉揭裘的笑聲聽起來很乖張,與他之前所展現出來的頹靡截然不同。即便是須倫軍大統領,也不由得回頭,用富有探詢的眼神看過來。
中老年的男人深知他無法反抗,出于恫嚇與威脅的念頭,他慢條斯理地走近,走到少年跟前,伸手擰住他的頭發,將他的頭往上提。
那張臉袒露在監牢搖曳的燭火中,衣襟之上,是難以掩飾的斑斑傷痕那是他被人用繩勒、用鐮刀砍時留下的,從脖頸到手腕,再沿手腕蔓延至指背。笑意在那副皮囊上浮現,徐徐蕩漾,玉揭裘沒來由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