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過楚天闊,抱起了地上的桃桃。
少女閉著眼睛,腮旁的粉色仍未褪去,仿佛只是在這殘忍的紅塵中大夢一場。
有人拔出了桃桃胸前的長劍。
那柄龍紋佩劍,曾經屬于宋清池,后來被他交給楚天闊。
直到現在,寶劍又被棄若敝履地扔在劊子手身邊,霜雪似的劍鋒被泥水浸沒,仿佛一場無言的割席。
天地俱寂的大雨里,楚天闊靜靜地數著自己的心跳。
有那么一個瞬間,他恍惚地想道這不是一具已經蘊養好的食盒嗎,所以說,這魔物為何還沒來吞吃自己
隨后,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原來,我已經是一副被吃空的皮囊了。
那一天,楚天闊在半個山茶鎮的目送下,走出小鎮那條長長的泥路。
他走得踉蹌又狼狽,劍鞘被當成拐杖,每過步都要跌上一跤。
人們從門縫里、屋檐下、窗沿間、沉默又躲閃地目送著他的遠去。
聲勢浩大的暴雨無休無止,仿佛要洗凈過去一個月里遍布小鎮的所有罪孽。
而此時此刻,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同樣傷痕累累的共犯。
屬于楚天闊的故事,便在此處戛然而止。
那之后楚天闊隱姓埋名,活在這世上的,唯一個灰衣人而已。
灰袍人仍然不肯摘下他的面具。
他看向言落月,小少女半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目光里盛裝著滿滿的理解和悲哀。
楚天闊像是被這眼神鞭打了一下,猛地激靈著站了起來,渾身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你”他啞聲道,“你沒有意識到,我抓你們三個人來,是為了做什么嗎”
言落月點點頭“我意識到了。”
之前他們還不熟悉的時候,灰衣人曾經用“明天就剜你的心”做威脅,逼迫言落月逃跑。
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偏偏言落月的屋門很容易就砸開,偏偏在言落月逃跑的時候,兩個小伙伴也正好逃離生天
要是一直以來,楚天闊理解的關押都是這個力度,那他們雪域上下,估計都流行外出不鎖門。
實際上,三人之前那場失敗的逃離,確實是楚天闊有意為之。
但這并不是釣魚執法,而是一場測驗。
只有三個人都選擇不逃跑,都留在最危險的屋舍里尋找自己的伙伴,才通過了楚天闊隱隱設下的那條標準線。
言落月慢慢梳理著自己的思路“我聽人說過,賭命榜主最喜歡眷顧同時揭榜的一群人。所以說,之前被你贈金送還的那些人,他們是不是沒有通過你的測驗”
楚天闊微微搖頭“我也并不都是這么溫柔。”
他拿小女孩兒實在沒辦法,最好只好亮出踢腳趾、夾門縫、剪掉小辮子這樣毫無威懾力的恐嚇。
而且言落月從一開始起,就沒有很怕他。
這就令事情難以往下進行。
假如言落月從剛一見面起,就像巫滿霜一樣敵視他、防備他、意圖襲擊他楚天闊相信,那樣的話,事態的進展一定會順利很多。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樣才是最好的”
言落月把雙肘架到桌面上,用掌根托起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楚天闊。
“說真的,宋門主家的楚師兄。雖然你老是影射我的智力,但論起勇敢聰明來,我比桃桃小師姐也不差吧”
“”
楚天闊低頭,用手指撐了一下額頭,帶著一絲沒法子似地說道
“抱歉了,江汀白家的小師妹我并不是故意的。”
楚天闊得收回之前那兩句對言落月智商的憂慮。
雖說,他當時真的是害怕孩子被賣了還替人數錢。
事實證明,江汀白的這位小師妹,她確實又聰明,又勇敢,還有一點微微的淘氣。
時隔八十年,終于又有情感真摯的三個少年人來到山茶鎮。
這三人里,有一個可愛的小少女,勇敢機智不弱淘淘當年。